By:银影流光
【淩望】
第六章
亭子被一大片碧蓝湖水所围绕,湖岸曲径通幽,山水相映,琴音随风悠然飘扬,铮铮流转,指间灵活地拨奏着美妙的旋律,婉转随意,意之所指,琴之所出。
一串琴声,彷如一串玉珠落在玉盘上,清脆而带有圆润,柔和而不失爽利,恰到好处。果然,一把好琴,所奏的音乐也如此带着灵气。
闭上眼睛,只闻指下古琴声的铮铮数响…
然而,在快要弹奏完毕的时候,竟是在最末端突然当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琴弦断了。
扶在琴弦上的手没有动作,却也不无僵硬地放着。
我睁大了了眼睛,只感到浑身剧痛,体内的气血又是疯狂翻涌着,直直冲到了喉咙,只能硬生生地强忍着,直到抽出一条手帕,才敢掩着咳了数声。
这年以来,这样的日子已经见怪不怪了,我收起沾了血迹的手巾,望着断了弦的琴,不由皱了皱眉:「只可惜了一把好琴。」
七弦琴,上面只余下六弦,最后的一弦断了。
就算给它换上,琴伤了,再有人抚过,也再不是本来的韵调了。
「主上…」只闻凛的叫声,仰头一看,正对着他有点焦虑的眼神:「你总是不让我问…究竟你的身体发生了甚么事?」
关于龙鳞所寄放的诅咒还有黑龙启动了反噬的事,我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
没有必要,也不知从何说起。
说了,只怕也只是多一个操心,却对事情毫无稗益。
「没甚么大不了的,你看我最近身体不也总算稳定下来了吗?」
多亏青乔,那个自一年前被他救下的人类…
那时我在他的船里昏倒,一醒过来,便已经身在他的屋子里。
明明不过是陌生人,不知道为甚么,他却坚持着要我留下来,直到身体康复过来。
初时是很抗拒的,自那时候而生的防备心和警戒心作崇,让我不想接受他的好意,让我不由猜度着他的目的。
他却是趁着我虚弱得无法反抗的时候给我灌下了一些安神药和养身药,频繁热心得甚至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种想灌我苦药看我难受的恶趣味。但随着反噬作用发生得愈来愈频密,在身体状况反反复覆的情况下,我也不知不觉留在这儿接近一年了。
青乔的大宅坐落在湖畔,风景优美,外围环绕着湖水山色、空气清新,连大宅里头也有着很多雕刻、陶瓷,可见主人的品味。
他告诉我,他不过是朝中一个乐得清闲的小官,但是闲来无事,交朋结友也很是写意悠闲地过活。的确,基本上也没见过他怎么办理过正事,还有闲情逸致、乐此不倦地搜来奇怪的草药…
虽然为人看起来有点轻浮,但是在某些的细节上却很是细心——向着湖景山色的房间、清雅的布置,苦茶旁边的糖莲子,备换衣物一应俱备,也是我一向偏爱的素色系。在这些小处上,不露痕迹地显示出他的温柔,窝心得就像和旧友久别重逢似的。
是的,不是俯首称臣的部下,不是必恭必敬的平民,而是朋友,地位平等,相处上毫无阶级之分。对身为龙神的我来说,算是十分难得的一回事。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由着他给我灌苦茶,由着他留在这儿,由着他带我周围游山玩水…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龙的体质应该不会因为人类普通的草药而得到进补,只有集聚天地之灵气的罕见药材才可以些微地发挥作用。
偏偏,青乔所带来的药,却在受反噬作用所折腾的身体上发挥了点点的作用。
虽然那剎间的疼痛和自内及外的虚脱感仍然无法制止,但总算情况得到控制,身体也算是习惯了,未至于有一开始时连起床走几步路也会因脚止不稳而踉跄倒下的情况。
不想再让凛继续这个话题,我想要收拾古琴离开,始料不及地,凛却一拍翼,站到我的手背上制止了我。
愕然地看向他,因为作为部下,这样的举动已经算是僭越了龙神的主权。虽然我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但是对于像凛这样一向都要必恭必敬的老顽固,这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看来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非要问得一个答案才罢休吧。
「就算主上要惩罚我,臣也是甘心命抵的。」接触到我的眼神,他有点慌乱地低下头来,声线颤抖却不失坚定地道:「但是看见主上的身体如此抱恙,主上又是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作为臣子的无论如何也只好冒犯了。」
「好吧,那你说说看,我怎样不爱惜自己了?」我忍俊不禁地道:「你看,之前青乔带来那些的中草药再苦再难吃的我都给你喝光了,不是吗?」
「主上…臣是十分认真的…」听见我的失笑声,凛投来一个受伤的眼神,让我不由立刻收起了笑容,危襟正坐着:「好的,你说说看。」
「主上,你本来身体已经虚弱得很,自龙神之战那时起所造成的创伤根本没怎么回复过。但是这一年里情况再次变差了,又是甚么一回事?」不容我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凛继续道:「不要再跟臣说『没甚么』、『我很好』,主上!你以为臣不知道吗?你刚才又吐血了,对不对?连外人也看得出你身体抱恙,给你送来草药…但是臣就连你发生甚么事我都不清楚,甚么也不能做…身为主子却不让部下去分忧,有事情就只懂藏起来,这样难道不是『不爱惜自己』么?」最后一句,凛是接近喊叫地说出来的。
看着凛这样不吐不快地说完他想说的话,就知道他把这些话已经放在心里很久,只是直到现在忍不住了才说出来。此时此刻,我想不到其他别的回答:「对不起,凛,让你辛苦了。」
「主上的道歉臣担当不起…」一跃而起,在空中拍着翼,凛的声音变得有点冷:「的确,臣能受到主上的礼待,有受宠若惊之感。但是,如果主上想用道歉来转移视线,抱歉,这次臣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敷衍了事。臣只想知道,主上发生甚么事,臣可以怎样尽臣的责任。」
凛如此表现,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就算那问题牵涉了一个我们不可能再惹上的人物?」
「…主上是指黑龙殿下?」
点了点头,看见凛坚持不懈的眼神,我继续道下去:「是和他有关,也和我龙神之战后所流传下来的龙鳞有关…」
「我…」觉得有点儿难以启齿,我还是说下去:「我在龙鳞上下了诅咒。」
「这个臣知道,当时主上为了向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类报复,所以下了诅咒,让所有伤害过主上的人得到报应啊…不…等等…」凛从理所当然表情渐渐演变成了愕然,吞吞吐吐地道:「难道…难道你…」甚至错愕得忘了用敬语。
我点了点头,也不想再说下去。
「天啊!」惊呼,凛有点歇斯底里地说道:「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向他下了诅咒?」
「对不起,我知道的…就算我再恨他,他也是我的兄弟,我不应该这样做…」所以就天理循环,自讨苦吃了。
「你以为我是在怪责你吗,主上?!」凛看起来像是要气炸了似的,我低下头来,不太敢正看他。
「他怎样对你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混蛋再死百次也死不足息,难泄我心头之恨…但是何苦主上要付上这样的代价!」凛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要是对方是普通人类也就罢了,因为诅咒定能夺去对方的性命…但是对方是那个黑龙啊!当时伤痕累累的你怎么下得了能夺其性命的诅咒?只要对方能反抗得到那个诅咒,在诅咒中存活下来,那反噬作用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这样叫臣情何以堪!?」
「如果主上想要他的性命,召聚我们众等水族精灵、甚至风族精灵,也必定会再为你站起来战斗!但是诅咒之事,实在有损龙体,万万不可啊!」但是,一想到这「万万不可」的事情已经让我老早擅自做了,无法挽救的时候,凛的表情又气又急,又带着一种无奈感。看到他这样,我更不敢向他说,这样的反噬不只出现了一次…随着对方使用着剑,反噬的作用与日俱增——纵然,我想象不到他要使用着伤人伤己的剑的理由。
「…你以为我会再让战争兴起,弄得生灵涂炭吗?更何况…对于那些跨种族的精灵,难道还要他们骨肉伤残吗?凛,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作为双生鸟之一的凛,有着一个火族的兄弟。还记得龙神之战时,他的身旁飞翔着一只和凛形态相似的烈火鸟,相信就是他的兄弟吧…
「主上…」
「就算再见面,也只会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但是,那时候,我没能想到这么多啊…」
「我不知道他何时会来找我,然后送我一死…我恨他无情无义,让我落到如斯境地…我想要让他遭遇相同的痛苦,我想要致他于死地…而当时的我,就绝望得只能有诅咒一途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让你操心这么多的…对不起。」
当我和凛相对无言的时候,亭子里却突然走来多一个人:「咦,怎么了,你们怎么这样气氛沉重的样子?」
「青乔?没甚么…」
「甚么没甚么嘛…这是你的口头禅吗?」青乔越过我拿起古琴来看:「你看,琴弦断了耶…」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有啥要紧的,琴弦断了换了就是…」毫不在乎地拿起古琴,然后另一只手又递来了一个盛着黑沉沉液体的碗:「作为补偿,给我喝了它。」
看着那稠糊的物体,我皱了皱眉地道:「这又是甚么来的?」
「是镜湖的千年仙草和山岭间的罕见草药,闻说吃了延年益寿、老当益壮…总之就是好东西来的,快喝吧!」
「这么好你又不喝?」
也不等我有拒绝的余地,他走过来把碗硬是拿到我面前,像是我再推却就要迎头灌下来似的。我连忙伸手拿着说:「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
满意地看着我灌下整碗草药,青乔单手把古琴拿起来,说道:「好,我们回去吧。今天我办了个宴会,邀请了附近的一些风雅之士,你也一起来见识见识吧。」
「嗯。」跟着他走着,我回头一看,只见凛还停留在凉亭里,背影很是落寞。
「和那只白头鹅吵架了?」耳边传来青乔的声音,我望过去,只见他笑咪咪地看着我:「真是奇怪,鸟也懂得闹别扭…」
凛是在闹别扭么…?
我淡淡地回应道:「嗯。」
「怎么今天好像有点郁闷似的?真不像你…」
「我平日怎样了?」明明,不过是相识了只一年的人罢了。为甚么可以说得这样熟络?
「平日的你嘛…」青乔饶有趣味地说:「除了客套微笑外,看不出其他表情。就是吃苦药时会皱一下眉头。」
当然,你那些药这么难吃…
「但是,偶然坦白一下,不要总是逞强,你身边的人才能放下心来吧。」向我眨了眨眼,他继续道:「常常要求着自己不要让人担心而隐瞒一切,其实才是最令人担心吧。」
意外地像凛刚才的说话,我有点诧异地看向他,他却不以为意:「好了,我们到了。」打开了大宅的后门,一扬手示意我先进去。
一进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停下步来…
心跳突然地加速,血液流动得很快,我起初以为是反噬作用又来了,但是却又没有那惯常的剧痛感。
身后的青乔大概看出我的不对劲吧,他推了推我说道:「怎么了?」
我没有理睬他,视线却被厅中一个客人手上的剑所夺去。
那把古剑,通体泛着皎洁清冷的光芒,无论是剑柄还是剑身都是如雪般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洁而脱俗,却不知曾经夺了多少人的命、饮了多少人的血。
「看!这把古剑可是名物来的,我来这儿途中的时候在一个古玩店花了千元买得的…」那个手握着剑的人,正向着同座的客人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这是甚么来头啊?」
「呵…这可就厉害了…所谓…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甚么…难不成这就是…?」
我无心再听下去,我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那把剑的来历,和背后的所有故事,因为…
「对!这就是以龙鳞所铸的龙渊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