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十章 相忘江湖
一片波平如镜的湖面，反映着天空飘着白云的影子，随着风，云在动，影也在动，水面也泛起了点点的涟漪，像是被定格了的一个画面，只有叶子微微摇曳而有的沙沙声，在耳边窃窃私语着。
作为龙的长生不老，但是一模一样的景色，总是不可能看过第二遍。就算只手遮天，要变的依旧在变，要走的始终无法留下。
然而，这也是我所喜爱的人间。
那随着时间而逝的，脆弱而美好。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总会不复在，所以不想动，所以想静静地享受着，这在人间的每一刻。
湖的另一边，一个老翁正正静静地垂钓着，身影瘦弱却倔强，像是快要消失在暮色之中
在这人间繁衍着的人类，生命燃烧，熄灭，但他们那对「活着」这件事的认真得感动了我。
那注视着大自然的气势磅礴的眼睛啊，生出了多少幅名留千古的山水画！那把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尽收的耳朵，重奏出多少柔细动人的乐章！所能走的路，明明是那么的有限，但是却切切地感受着这一切，从心发出的回音，形成那让人回味的诗句！
活得短暂却决不卑贱，无法在天上飞翔着，却脚踏实地的走遍这片大地，撒种着、探索着，留下以生命谱成的脚印，这就是人类。他们所领略到的美好，却往往是长生不老的神族所忽略的。
弱水三千，饮只一瓢。
人类，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这般令人向往的生物。即使发生过那不堪的事，但是，我还是相信着人类的美好。
但是，其实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冲突来源吧。
看不起人类的你，喜爱着人类的我。
代表破坏和毁灭的你，代表创造和重生的我。
那时候，我看不过眼你任意的毁坏一切，想阻止你这样做，谁料不过惹来你的反感和憎恨，造成更多的破坏。
我就是不明白，明明这种生物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卑微，不屑一顾，为甚么你还要故意地去毁掉他们的生命？他们也不会碍着你，不是吗？
我以为，沟通能带来问题解决的局面，也以为，你会在乎我的想法，给他们留下一点生机。
但是，你并没有。
每当我想和你好好的聊，你的眼神已然告诉我：你倦了，你不想再听我为人类所说的一切好话，你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干预。
你说，这是宿命，是命运，是职责所在。
我低头，笑了笑道，如果是如此，我也只好顺命而行吧。
你伤了的东西，我来救。你毁坏了的地方，我来复原。
因为这就是我的宿命、命运、职责所在。
我甚至没有再尝试去和你讨论关于人界的问题，既然你觉得这些都是徒然…
我不想我们之间会有任何的争执，也不想将我的想法强加在你的身上，不想再看见你眼神里流露出的厌烦。在你所框定的游戏规则下，我只做我所能做的，不敢跨越你所定下的那一条底线，就像小时候在你身后收拾残局一样。
你不明白，朔，我是曾经那样的着紧你的想法，甚至是到了小心翼翼、唯唯恐恐的地步。
但是，我很遗憾，毕竟没有能让你满意。
最后一次见到你的那时，我不敢置信，你眼中那毫无掩饰的恨意，那想要毁坏一切的疯狂。
呐，弟弟…这还是你口中所说的命运么？
互相残杀，直到置其死地？
如果是的话，就让我照样响应你吧！
当日的誓言，历历在目。
「我会回来，然后杀了你！」
在那百年在人间被围观的羞耻日子中，我对自己重复又重复着说，我要杀了你，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你…我要自己不要忘记我因为你所遭受的这一切，然后总有一天，我要你百倍偿还。
没错，我很恨你，绝不可能原谅你，那时我告诉自己。
我不是因为心软了才收回诅咒，我只是因为不想违反自己的原则，不想你死在别人手上，我这样告诉凛。
但是…如果果真如此…
为甚么现在从你所在的地方躲开的人是我，从投着质问眼光的凛身边逃开的人是我，就像…做了亏心事的人也是我？
朔，你知道吗？我羡慕着人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当初在你手上死了，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事情…
既然不复存在，不会再见到你，也不需要恨、不需要报复。
如果能够遗忘，或者，我也能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就像从来没有跟你一起生活过的那段日子。
恨一个人，很辛苦。
恨一个你曾经珍重的人，更是痛苦。
和你互相撕打，从天上堕到人间，最后你看我时那一眼，里面是满满的恨意…
我很好奇，这样的你，会觉得辛苦吗？
会觉得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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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在这儿纳闷了？」耳边突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嗓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青乔。
「你来了？」不知道为甚么，每一次，即使我没有事先告诉他我要去哪儿，他都总能找到我的所在之地。
「要是我不来，你会在这儿呆到连午饭也忘了吃吧？」他一边打趣道，一边扬了扬手上包裹得漂亮的饭盒：「先吃点东西吧。」
「嗯。」轻轻颔首，我接过饭盒来，打开一一放好，分好两份餐具。
「那我不客气了。」我细嚼着一片小小的牛肉，心里感叹着青乔家里的饭菜不论何时也都是如此的奢华精致，连烹调手法也讲究非常，不嫩的不让你入口似的。
「好吃吗？你脸上的表情总是满足得像是第一次吃东西似的…」
龙本来就是一种吃生肉的生物，曾几何时会吃人间经火的食物？
就算堕入人间，因为龙的面貌不会衰老，每过三四年就要移居其他地方，这些年来的日子里入口的不过是靠卖出人鱼族人所提供的渔产而换来的清茶淡饭，不然就是生吃渔产。这段日子居于青乔的家里，已经算是我最奢侈的日子了。
当然，这些理由也是难以出口的。
我笑而不语。
一边吃着美食，一边看着眼前的风景，突然觉得，最好的人生也不过如此，轻松而无忧。
「乔，你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还真是写意呢？」
「写意不写意，还是看心境吧？」他颇带玩味地回答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烦事扰心头…」
我接上话来：「…便是人间好时节。」
像是想要考我似的，他又吟起另一首诗来：「结卢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是陶潜的诗句，我笑了笑，重复说着那一句：「…心远地自偏。」
还没有堕入人间以前，观看山景的悠然，望着飞鸟相还的写意，是垂手可得的，不夹杂任何的烦恼。
倒是来到人间以后，要是还能保有当初那份恬静的心情，不受任何事情和人的影响，才更算是难得。
但是…我感受着迎面扑过来的风，想起作为龙时所疾飞的速度，忆起那远古以前曾经美好的时光，心头又是泛起一点躁动。
「…心远地自偏…谈何容易？」
他看着我，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想，他是懂的，那个正躺在他家里的人和我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并没有过问我为甚么要避开那个人的原因，对我要向他隐瞒我的存在的请求爽快地答应过来，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还偷偷地拿出时间来陪伴我。
如此安心于他的体贴中，我却没有向他说明这一切的勇气，甚至没有下好一个决定的决心。
那互相依偎的回忆，那带着痛感的往事…
那曾经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还不若相忘江湖，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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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在回去的途中，却是碰到他那慌张跑来的仆人。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斗大的汗珠从头上滴下来，像是受了甚么惊吓似的。
青乔很是镇定地问着：「发生甚么事？」
「屋里突然来了一批来势汹汹的黑衣人，伤了几个护院…强行带走了那个住在客房的客人…」那个仆人慌张而吞吐地道：「那个客人拼命挣扎，但是…」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愈来愈慌张…
是之前白剑所显示出来黑甲骑士的同谋吗…？
明明青乔家里的护院应该也有相当的实力，居然也无法拦住？
是我大意了吗？他既然要用上那会伤害他的白剑去对付对方，对方的来头铁定也不少…
而现在，还是重伤的他，就这样手无吋铁地被对方带走了吗？
以他倔强固执的性格，一定不肯跟对方好好合作，究竟对方会怎样折磨他？
旁边的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六神无主，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膊，像是着我安心似的，继续问着：「而且？」
只见他怯怯地看过来我这边：「桦少爷的白鸟…不知道为甚么也在那个客人的房间里，被一拼带走了…」
连凛也被带走了？他没事没干去找朔做甚么？他们碰面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还是一旁的乔一把拉着我：「你没事吧？」
「不，我没事…」我也顾不及甚么礼仪，冲着那个仆人问道：「他们究竟到哪儿去？」
「我…我不知道…」那人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见…只见他们…朝着码头…那个方向走去…」
听罢，想也不想，我冲着那个方向走去，却不料被他拉住：「他们尚且不能应付，你这样去是要看甚么热闹！」
「别管我！」挥掉他伸过来的手，我向着码头那边拚命跑去。
跑到码头附近的时候，已然喘不过气来，脚软了，完全乏力，只是看见码头边一个熟悉的鲜红小影子，我还是咬着牙根地再跑过去。
那是常飞在他左右的烈火鸟。
只见他正在码头处焦急地向海那边张望着，甚至没有发现从后赶来的我。
「他在哪儿？」我也顾不得甚么，喘着气向他问道：「回答我，他们，把朔带到哪里去？」
无法忘记，又谈何相忘？
强忍那悲哀的执念，坚决不被它迷惑了判断，依旧，甚么都也没改变。
回忆没有隐没在时间之中，无法压下，又一次的妥协。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