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朔望之日

原创-朔望之日-12

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十二章 徒叹奈何

 

「醒来了?」刚睁开眼睛,头还是觉得昏沉昏沉的,用手轻掐着眉心,精神总算比之前集中一些,只见青乔在我的正上方,正低头看着我。
「乔?」我赶忙坐起身来,才发现刚才自己正躺在他的膝上睡着了:「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我还记得,自码头处看见朔的烈火鸟,到乔那儿张罗了一艘船和一些物资来,并且乔坚持也要上船。因为不想再牵涉其他人,所以特地叫他不用渔夫跟来,暗中吩咐澈他们引导水流让船往鸟儿所指引的方向移动,也多加留意船上其他船只的动向。也因为不想面对炎和乔可能会有的提问,安顿了一切以后,我便常常借词说想要休息一下而躲到船舱里去,这一次却又真的睡着了。
想来,乔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进来,已经好一段时间吧。
「嗯。」过于简短的回应,让我不禁转过头去看着他,只见他已经站起身来,默默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上一杯清茶。
船舱里很静,连茶水落进杯子里的声音也能清晰可闻。微弱的阳光从通风口处投射进来,他背向我,只给我看见一个黑压压的剪影。他手上倒茶的动作依然很慢,那修长的手指正稳妥地握着茶壶,维持其倾斜的姿态。
茶几乎要满泻的时候,他才放下茶壶来。拿起茶杯,他转过身来,微微弯腰把茶杯递过来。我看向他,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茶杯之上,脸上看不清是甚么表情。
我没有接过杯来,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语。
拿着茶杯的手稍微的抖擞,手指的动作明显僵硬起来,只听到他带点压抑的声音:「喝下吧。」
「你在生气吗?」其实我知道的,从一开始我推开他的手非要去码头边,到他后来赶到码头来我求他借给我一艘小船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隐忍着,沿途中依然默不作声。这也是其中一个我上船这么久以来就避开他的原因——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也不擅长怎样缓和气氛。但是,这一次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个人,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他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一只手把杯放在我的侧近,溅起了点点的水花,一开口,就是这样一条我不知道怎样去回答的问题。
「回答我!那个人,就是重要得让你明知道有危险也非要跟着去不可吗?」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眼神锐利得带种压迫感,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看起来有点懒散、对着甚么也游刃有余的他。「他…就是重要得明明伤害过你你也非要救他不可吗?」
「乔?你怎么…」闻言,本来飘移不定的眼神不由定格在他身上,我愕然地看向他。黑龙的事,他不应该知道,不,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那千年前的大战。
但是…普通人的话,看见我和炎对话的那一幕,看见小船像是有自己意思般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也应该会惊讶才对吧…?
「你回答我吧!」他却还是执着地等待着我的答案。我看着他,心思又回到一开始那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他的问题,凛的问题,重迭在一起,相连着的,还有我问自己的问题。
你还恨他吗?
你不是要报复他的吗?
你想忘掉他,但你能忘记吗?
他对你很重要吗?
你非要去救他不可吗?
「他…是我的兄弟。」没法再说甚么,说出这样的一句,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其实,不可能再有别的答案。
一切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所以,我在乎他的感受。
所以,我介怀他的背叛。
所以,我害怕他的受伤,害怕失去他。
「其实我知道的…就算我阻止你,就算我拒绝把船借给你…到头来你还是会坚持自己找辨法去救他。你总是这样的倔强。」叹气,眼神中的锐利渐渐退去。令我困惑的是,那口吻中带着种如老相识一般、因太了解对方脾性而有的无奈。
对上我茫然的眼神,他咧起了嘴角,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好了,别想太多,无论怎样也好,我也会帮助你的。」
「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不…我没有对你生气…」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却不自然地飘到别处,像是沉思着些甚么:「真要说的话,我也是对自己生气。」
我还想要问甚么,却听见门外鸟儿的叫声:「白龙殿下,你醒来了吗?」
我反射性地看了乔一眼,他却无所谓地道:「外面那只鸟又在吱吱喳喳了,你到外面去看看吧。」
「你…」
「轮到我休息一下,你出去吧。」说罢,他便径自坐在长椅,伏在茶几上。
点了点头,我走出船舱,只见烈炎鸟正在门口处焦急地来回飞着,看见我出来时赶忙迎上来道:「白龙殿下!」
「不许这样叫我!」不想让乔听到,我压低声线地向他道:「我根本没有跟你说过我是白龙,不是吗?」
炎一跃退后驻足在船边,眼神飘移不定地道:「虽然从上船到现在我问你的你一次也没有答理——是因为不想让那个人类发现吧,但是你一定就是白龙殿下…」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他继续道,语气渐渐肯定起来:「我想了许久…是的…如果你不是白龙殿下,当主上受伤的时候你不可能会这么紧张…凛也不可能会出现在那大屋里…主上被抓走了,如果你不是白龙殿下,你干么要这么关心主上的下落,而水精灵们也不可能会任你差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阻止他再说下去,淡然问道:「当务之急,不是要先找回他吗?」
「不要再推搪下去了!你知道主上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炎的语气转为愤愤不平:「我知道当年的确是主上有负于你…但是都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饶过主上吗?主上为了找你,已经心力交瘁了,难道你还不愿放过他?」
闻言,我不由轻声道:「你倒说说看,这些年来,是谁不肯饶过谁…?」
挑起战事的人是他,把对方击溃得体无完肤的是他,明明对方多方逃避仍要刻意追寻的是他…我是怎样不肯放过他了?
我又是甚么地方做错了?
沉默了一会,炎说道:「多年来,主上不停地想要找到你…」
「…找到了,又如何?找到了,又继续斗下去吗?」
「不是这样的!明明通体的伤从来没有恢复过来,但是主上勉强自己变成人形、来到人间、冒着被敌人追杀的危险,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原谅…」
「为了得到我的原谅…?你是不是太过高抬我了?黑龙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何尝需要别人的原谅?」苦笑,回避开他的视线,我走到另一边,探头寻找着澈的身影。
「主上,你找我?」这时,澈探出水面问道。
「嗯。根据炎所提供的情报,找到了那艘船的所在地没?」依照炎所说的,那些抓走了朔的人就是乘船向这个方向驶去然后不知所踪。
「我已经打发其他人到不同地方查探过,暂时只知道是这一带附近…」顿了一顿,澈面露难色地道:「但是这一带有很多的群岛和珊瑚礁,海面上也有暗涌和水流湍急,所以进度有点延误…」
这时炎也飞了过来,激动地嚷着道:「但是我们已经出来好些天了!延误、延误,再延误的话我们去到就只能见到他们的尸体!依我说,你们水精灵根本恨不得我主上死,所以再假意拖延!」
「炎,够了!」尽管我知道炎焦急的理由,我还是喝止了他。只见澈的脸色有些发白,低头道:「主上,对不起,是我们没用,这么久也还没找出个所然来…」
「不要紧,澈,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比起一开始,范围已经收窄许多了。接下来的路程让我再想想办法吧…你先退下吧。」
「你说『让我再想想办法』?你做事就跟主上一样不计后果…我们还有甚么方法可以找到主上?再晚就来不及了…」炎心烦气躁地在船的上空徘徊着,不停地呢喃着:「明明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主上,也不懂为甚么他们非要缠着他不放…」
「…等等!」本来无心去仔细听他抱怨甚么,但是他最后的那句却还是落入我的耳中:「你刚才在说甚么?」
「我…刚才…不就是说我不懂你还有甚么法子…」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
「不是,最后那句!」
「我说…明明那班人想要抓的不是主上…」
「下来,告诉我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一直以为,那班人是黑龙从前的仇人,或是途中所得罪的人物,现在却似乎不是这样一回事…
有些犹疑,炎飞下来,站稳在船边:「那些人是黑帝的黑骑士,一直嚷着说要找白龙殿下,打开通往神界的通道…因为主上得到那一把以白鳞所铸的剑,所以他们那班人就误认了主上是你,一直穷追不舍。」
「黑帝?」怎么会是这样麻烦的人物…我还以为上古诸神早已一劳永逸地封印了他呢…原来那班人的目标是我身上通往神界的钥匙…「要是他们是认错了人,为甚么他不澄清?他把白剑交出去的话,他们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你以为他是为了谁?」炎不无尖锐地反问道:「你以为他拿着白剑是为了好玩的吗?你以为动不动就以血喂剑去打倒敌人很轻松吗?还不是为了寻找你、为了保护你?没有白剑的指引,主上根本不可能找到主动截断了血脉链的你…更不用说他不会让其他人去找你麻烦…」
寻找我?保护我?
听上去真不像他。
经过那一战后,我以为他所在乎的就只有胜败,找寻我的事也无关亲情,只不过是种对胜利的执念,要彻底地打败我。
既恨又怕,我才会切断了血脉链,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的联系,也不想他有任何凭借来找上门…
但是,到头来,是我错了吗?
「那么,都是我的错吗?无法原谅他,无法信任他,连一次机会也没有再给他…拒绝去见他的我…是我错了吗?」
拍了几下翅膀,炎轻声道:「对不起,白龙殿下…我并不是想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见到主上一直以来所受的苦,便觉得这一切是时候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你说得对。」扬起头来,刚好对着炎的目光,我静静地道:「事实上,你也提醒了我一件事——我想到找他的办法了。」
由我一手切断的联系,是为了逃避,要是再接上去的话,是不是代表我终于有了再次面对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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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是那来自海洋微妙的气味,像是海藻的潮湿,又带着盐的涩味,随风而来,却融合了另一丝淡淡的气味,如铁锈般、又涩又腻的,从手腕处的口子溢出而下。
那鲜红的液体沿着手指流下,随着手指的滑动形成一个结界,在图案画好了的瞬间,泛起光芒而缓缓浮在半空,一恍神,好像回到当日的情景,看见那充满恨意的狰狞表情。
摇了摇头,想将脑海里的回忆甩出去似的,我定睛看着结界的中间,试图找出一点来自他的感应。不出一会,一个影像渐渐浮起,有点模糊,但是还是看得到那黑压压而瘦弱的人影。此刻,他的手脚和颈项都被锁链所束紧着,破烂的衣服露出来的是遍体鳞伤的皮肤…
那个,毕竟是我的弟弟。
「你怎么了?」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才发现结界早已消失在空中,只余下手腕上还在缓缓流出来的血。
不知道何时从船舱出来的他,正站在我跟前,定定地看着我。
「我…」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已经哽咽了,一股热流自心底升起,再也抑制不住的奔涌,眼前一片迷蒙。
「不用再说了。」叹了一口气,他一手握起那还在滴着血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包裹住手腕的伤口:「我说过的,我会帮助你。现在知道了是在那个方向吗?」
总是如此,他总像是洞悉一切似的,无需我解释甚么,就已经了然于心,然后轻描淡写地扛起了我所惊惧的担子。
刚刚遭受反噬作用的时候如是,担心着朔会找到我的时候如是,直到重遇他看见他被刺伤的时候,躲在外面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的时候,甚至是现在…
我顺着血脉里的感应指出一个方向,但是举目一看尽收眼底的还是一条过于平滑的海平线,看不见目的地。
「船会跟着那只鸟儿动的吧?到了我再叫你,你先进去好好竭一竭吧。」还不待我回答,他已然轻轻把我推进船舱去。我皱着眉,心想着要不要还是做一点准备工夫,他却又探头进来,带点警告意味地道:「休息,不要想着做别的。」
我无奈地点头答应着,却换来他淡淡的笑容:「放心,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帮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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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上,依着血脉链所感应到的方向,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岛屿,好不容易才避开了那些身穿黑甲的守卫,来到一个洞穴之前。
胸口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就算未亲眼见到,我也知道,他就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中。
「你是打定主意不肯和我们合作?」
「我不是说过,你答应我的条件,放他走,我就照着你们所希望的,打开神界之门吗?」是他的声音,语调中依旧带着种不把任何事物放在眼内的慵懒。我心想,他那有资本去和对方谈条件,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他惯用唬人的技俩。
「就算这样也不肯?」伴随着之前那把嗓音的问题,同时响起的是另一把带着痛楚的喊叫声。
我脸色一沉,却被一旁的乔拉着。我望向他,只见他轻轻地向我摇着头。
「你这是在做甚么?我是叫你放开他!听到没有!不是要你强行拉着他!」他的声线转为紧张,带着怒气地吼叫道,伴着他手脚锁链和地面的摩擦声。
这次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和惨烈的嘶叫声。
「凛!」我想也不想就要冲进去,却被乔一下子猛地拉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掩着我的嘴巴。只见一道火红色的暗影已然冲了进去,高热的温度瞬间从里面爆裂出来。
「放开我!」不理会我的哭喊和挣扎,他手下的力度还是没有丝毫放松,他低声地在我耳边道:「停下来,冷静一点!你忘了吗?你说过你要让你弟弟安全离开这儿的,你说过你要和这儿的主人谈判、争取让他们逃离的时间的,不是吗?」
闻言,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掉了似的,我瘫倒在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他轻轻地揽扶着我,道:「振作起来,不会有事的,不是吗?那只红鸟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的。我们是时候要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我犹疑了片刻,问道:「那我可以…再看看他们吗?就一眼这么多?」
他点了点头。
我悄悄往洞穴里一看,只见倒在地上的一个黑甲护卫,散落在地上断开了一截截的锁链,还有不远处的他和炎。他们正紧张地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着的凛。就是我这儿,也能听得见凛那猛烈的抽气声。光这样,我就已经觉得心脏像是被甚么用力捏着似的,感受着和他一样被扭断翅膀的痛苦,视线却无法抽离出来。
「不要再看了,我们是时候要走。」一旁的乔却催促着,硬是要拉着我走,我往里面的最后一瞥,只来得及看见他刚好扬起头来的侧脸,瘦削而憔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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