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十四章 心结
「你要找的人是我,白龙。其他那些无关痛痒的人,请你放了他。」
「你是白龙?」眼前别人所敬称为「黑帝」的人,比传闻中多了一份温润的儒雅,嘴里噙着一抹轻笑,修长的身躯披上一身绣着暗花的黑色长袍,两只手悠然自得地放在背后。
但是我未敢松懈,下令把凛折断翅膀的人就是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瞳里,我并不知道,藏着多少的残忍。
「是。」
「那么之前我手下所捉到的人,又是谁?」
「是黑龙。你抓了他也没用,他不能帮你打开神界的门。」
「喂…你有没有弄清楚一点?」他步前,猛然用手捏紧我的颈项拿起,力度还不断地加剧着:「依我说,有没有用应该是我说了算数。而你没有问过我,就放走了我的人。」说话的时候,他还是面带着笑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在窒息的痛楚中,我还是强自忍着,没有挣开他的轭。我知道,他不会、也不能杀掉我,只要一天我还对他有非利用不可的价值。
就在我快要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你很聪明、很聪明,白龙。」他一下子放手,双脚一软,我倒在地上不住地喘着气。「你知道我不舍得杀你,所以有恃无恐,连挣扎示弱也不愿吗?这就是曾经身为天地之首的龙神的自信吗?」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可以拖延得了我,让我不去把那只逃走的老鼠捉回来吗?」
我看着他,不露一点声色,心里盘算着被我和乔支开了领路的守卫数目,足不足以让炎有带他们离开的空间。
「你在想着我的话是否真确,对吗?你觉得我在唬你吗?」咧齿一笑,他继续道:「你以为,你能以放走他们、来这儿这么顺利,是托谁的福?」
「…你究竟想说甚么?」
「你以为,黑龙的消息是谁报给我的?没有得到大屋主人的默许,我能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带走他吗?」闻言,我立时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青乔–我曾以为沉默是因为他怕了这一切非凡人所能了解的事物,但是这时他只是以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没有一点辩解的意思。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来,他对我的好背后是有着甚么的因由。毕竟,这个世上,没有人有义务无条件地对你好,那管你是龙神也好,是巧遇的一个落泊之人也好。
我意思是,当你的亲生弟弟也可以出卖你的时候,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你可以期待甚么?
但是这时心里像是压着大铅块的难受…究竟是甚么时候,我跨过了那条最初的防线,信任了眼前的这个人?
我竟是这样的愚蠢么,再一次地?
「我不诧异。」没有那个意思去和他抬杠甚么,但是我感觉到自己脸上已牵起了嘴角的弧度,那怕是多么的僵硬:「得到了甚么,总要还回甚么吧。这是常识。我可不相信免费午餐这回事。」
没有看向青乔那一边,我不知道他现在是甚么样的表情,也不想知道。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背后,他暗地里一定是在嘲笑着我的愚蠢吧?在安抚我承诺会帮助我的时刻,他究竟是抱着甚么样的动机来说话?现在这样的说词,不过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后一点掩饰,还比不上他的精堪演技。
「承蒙你招待多时,你想要的,我会给你。」
「直接了当。」他笑道:「白龙,坦白说,我也颇欣赏你。到现在,你还能这样处之泰然地说成一场交易似的。」
「我需要多十五天的时间。开启神界的门,我的身体需要先回复过来,才能化成龙形。」
「十天,我给你十天。」
「好。」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底线,也是我所能争取到最多的时间。十天,照着这些天来血脉炼接上后所观察得到伤口恢复的速度,应该也勉强足够应付了。
十天之期一到,新月挂起之时,我就会切断血脉炼,不让他有找过来的机会。虽然我对炎说过我手上有黑帝想要的东西,能够应付得到他,但我从此至终并没有要为他开启神界大门的打算…更何况在黑帝手下,我从来就没有可以全身而退的把握。切断血脉炼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万一我出了甚么事,血脉炼的另一头也不会有任何负面的连带反应。
「那么你就先带我们的贵宾去休息休息吧。你应该能把他招呼得妥妥当当的吧…梨树。」
「是的,主上。」
背后的门关上以后,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途中谁也没有停下步来,他留给我的就只是那默然的背影。
直到走到一个房间门前,他打开了门,招手示意我走进去,脸还是侧着,硬是没有看过来。
因为剧终了,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吗?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期待甚么,不要再相信甚么,他转身想要走的一刻,我却听到自己装着冷静却又被颤抖所出卖的声音:「呵,原来连名字也是假的…究竟…你有甚么是真的吗,梨树?」
原来,我比起自己想象中的要介怀得多。
「不许这样叫我!」他转过身来,和想象中不同的是,他脸上没有戏谑的嘲弄、没有客套地想要胡弄过去的笑脸,有的是种莫名其妙的愤怒。
奇怪,该生气的不是被你欺骗了这么久的我吗?
你生气个甚么劲儿!?
「不要这样叫我!就因为他这样一说你就毫不犹豫地觉得我背叛了你吗?」
「那么,你告诉我…是你把黑龙的所在地告诉黑帝的吗?」
「…是。」
「你从收留我的那天起,就知道我的身份吗?」
「…是。」
「那么…这还不是背叛吗?」
「我不是那个人…至少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我自然明白,他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对,你不是那个人,你不是我的弟弟。你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所以,不要紧的,我不会因为这些事而怪你。你没有错,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的问题。错的是我,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我不该轻率的信任一个人。甚至我不明白,现在我问他的这些问题,究竟是还在期待甚么?
「即使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到头来,我就还不如那个伤害你、甚至想要把你杀死的黑龙吗?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救黑龙,但是,我呢?到头来,你就把我当作你的『萍水相逢』!」他很生气,生气得甚至猛地捏紧了我的肩,撞到那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去。很痛,我咬紧着唇才把喊叫声吞下去。我看向他,不同于他平日的表情,他现在看起来十足一只受伤而暴怒的小兽。
眼前人的身影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浮现起的片段,风雨交缠的天空,两条互相撕杀、撞击的龙,那最尖锐的獠牙埋进颈项,鲜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闪着寒光的白鳞上划落,显得份外刺眼…黑龙的眼神,却有着因嗜血而有疯狂,纯粹的撕杀,只为着带来更重的伤害…
我分不懂这究竟是谁的回忆,从第三者视角看过去的景象,那遥远的过去所曾发生过的事变得更加的清晰、更加的触目惊心…
直至他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唤过来:「你难道不记得了吗?那个黑龙,曾经对你做过甚么样的事!」
「而我竟然,还比不上他!」他气急败坏地吼叫道:「你根本甚么都不明白!你不知道,为了找到你,我究竟等了多久?」
他的表情却从暴怒渐渐变得冷静,手下的力度放轻起来。
「乔…?」背靠墙壁勉强地找到支撑点站起身来,我迟疑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开声才记起这其实是个并不存在的名字。
「对我公平一点,白龙。」他低下头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到他低声重复道:「我只求你这一点,对我公平一点,白龙。你可以这样轻易就决定去救那个几乎让你丢掉性命的黑龙,为甚么你就不可以稍为相信我多一点点?」
不等我响应甚么,他就已经转过身去,径自留下这样一句:「从此至终,我的愿望就只有一个,当你的朋友。曾几何时,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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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天井轻柔地洒进来,山洞里的风光迷朦得像是一场梦。
眼皮依然有点沉,但那种虚脱感在昏睡过后终究减退了一点,我勉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眼角的伤口却被动作所牵动,传来被烫到一样的涩痛,痛得渗出眼泪来。
抚上去,那依旧残存的冰凉鳞片触感令我不由寒心,我现在看上去究竟是甚么的鬼样子…?
我再清楚不过,在这人间,像我这种种族的生物能引起人多少的惊惧厌恨、贪欲无艺。
「哥,你醒来了?」他从山洞的另一边走过来,像是留意到我眼睛的伤口,复又问道:「伤口还是很痛吗?」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我的身旁,把我扶起,仔仔细细的,俯首就是想要把我眼角里外的伤口舔着,动作熟练得就像他曾经做过千百次一样。受伤了的肌肤份外敏感,那濡湿而温热的感觉清晰地传递过来,我顿时一怔,霍地把他推开。
腹间的伤口却因为猛烈的动作而重新裂开,好不容易凝结的血又重新流了出来。我倒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蜷缩起来,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哥!」我听到他紧张的叫声,却因为痛楚而不想应答他,然后再也听不到来自他的动静。
我想,他是生气地走了吧,对于这样反复而歇斯底里的我。
其实我知道的,他是真心的想要跟我和好。之前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的时候,我隐约感到有人抱住自己让他取暖,不时拿起微温的毛巾替他擦拭身体,动作中带种小心翼翼,轻抚过每一道的伤口…
炎说,他勉强自己变成人形,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得到我的原谅…一直的寻找我,在黑帝的人之前宁愿被禁锢也要隐瞒我的所在地,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但是…无论是乔的话,还是那再次浮现的回忆,都让我的思绪变得紊乱…
毫无疑问,我没办法下手报复他,连冷眼旁观放任他死去也无法做到。
为了让他离开黑帝的范围,我甚至说我可以原谅他。
但是…
「我只求你这一点,对我公平一点,白龙。你可以这样轻易就决定去救那个几乎让你丢掉性命的黑龙,为甚么你就不可以稍为相信我多一点点?」
不…乔…你错了。救他的性命容易,甚至不需要细想,因为我根本无法容忍失去他的可能…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样,他是我的兄弟。
但是…原来…比起性命,我更难给他的…是当初的那份信任,未发生任何事情以前的那种关系。
一想到了从前,为那曾经的快乐回心微笑的同时,更多的是已经回不了过去的遗憾。
无论是和他的…和你的…
无法忘记曾经的快乐,更不能抹掉那刻骨铭心的伤害,一听到他还像往时一样地叫我一声「哥」,装得像中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样子接触过来,我的心只感到一阵抽搐,甚至不能阻止身体反射性的逃避。
很熟悉、很亲切的叫法、那像孩提时候的作弄和笑脸…其实是不是也代表着他的一种希冀?
响应着他的同时,心里却藏着一种惴惴不安,就像是我在欺骗着他一样。
如果一辈子就窝在这黑暗里头,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他、面对这一切?
我轻轻的摇头,挥走这带点愚蠢的想法,从双膝间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正抱膝坐在我的对面,紧盯着我。
「朔…」一开声,却发现自己除了叫他的名字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话来。
「你没事就好了。」他有点不自然地笑着:「对了,之前有些地精灵拿来了一些草药,我让炎在煲好了后来拿给你。」
「地精灵?」我顺着他的说话说着,装作刚才没有发生甚么事情似的。
「嗯,很奇怪,对不?他们许久也没有和我们联络了。」对,自从龙神大战以后,五行失序,本来直接属于黑龙辖管范围下的地精灵也变成了自主的族类。
不过我还是不想翻开那过去的话题,只响应道:「嗯。」
看见把石头造成的锅抓过来的炎,我猛地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凛现在怎样?」这是我昏睡过去之前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我倒是差点儿忘掉了。
我留意到他和炎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呃…哥…因为凛的伤有点严重…所以我们把他送到大海深处让其他水精灵照顾他了…」
直觉告诉我他还是在隐瞒甚么似的,于是追问下去:「那他现在怎样?水精灵他们怎样说?」
「他们说…凛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了,没有生命之虞…」我目不转精地看着他,他才吞吞吐吐地道:「但是…需要很长时候才能愈合,而且也不能让他乱动免得接骨的位置偏差…」
炎接上话来:「…虽然他醒过来后挣扎着想要离开,但是水精灵为了保住他的翅膀,还是逼不得已要锁着他…」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嗯,我明白了。」没有多说一句,转过身来,接过炎手上的锅,我把里面的草药一饮而尽,不由皱了皱眉。
很苦,就像从前青乔拿来的草药一样。
「哥?」背后传来他的叫声,还是那样亲匿的称呼,还是那样的叫人无所适从。
我把石锅递给了炎,炎接过后没有说甚么就飞出去了。
关于凛的事,我明白他已经尽力而为,无可指责。我知道我应该说点甚么,让气氛不会就这样沉默下去,但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对「弟弟」说话吗?我还是不知道怎样应对。
冷不防他从后背抱住我,打断了我的思路,只觉得一瞬间温暖包裹着我,就像昏睡过去的时候隐约感到的一样。
不待我说甚么,他已然把头埋在颈项间,轻轻呢喃道:「哥,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说话激怒那个守卫,那样凛就不会受伤…」
「我不应该用那把白剑来对付敌人的…我没有想过你会因此而遭到反噬…」
「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那样出卖你、伤害你…」
「朔…」我想看向他,但他那微微抖着的拥抱却份外的坚定,不让我转过身去,但很快,颈项间那温热泪体的流淌就告诉了我原因。
「就算无法原谅也好,你可以恨我、可以生气、可以报复我的…但求求你,不要再躲我了、不要再离开,剩下我一个…求求你,哥…」
那语气中的无助,让我整颗心揪了起来。
我轻轻地拍着他围绕在前头的手臂:「别难过…这样不像你,朔…」
印象中的他,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傲,那会有这样苦苦哀求的时候,更莫论那好像示弱一样的眼泪。
「不像我?」只感到那怀抱的力度加重了,他苦笑道:「要怎样才像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连自己哥哥也能下毒手的混蛋吗?」
「这千年间,我想了许多许多,哥…足以让我明白最重要的是甚么、我想要的是甚么、我最不能失去的是甚么…」
我沉默起来,却招来他的追问:「…哥,答应我好么?和我待在一起,再也不要离开…」
「…这样真的好吗?就算是这样的我也不要紧吗?我还在怕…怕会旧事重演…怕你…会像那时一样地恨我…」
「…哥,不要紧的…」颈项间感觉到一阵温热和濡湿,他轻轻地舔着那久远以前燎牙所留下的疤痕:「我所造成的伤口,让我亲自抚平…好不好?」
「我们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