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朔望之日

原创-朔望之日-16

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十六章  至亲至疏

 

「甚么?明明错的是我,为甚么我哥也要接受你们的最终裁决?」一旁的朔,听罢眼前这个现任统帅的宣读,一却之前还在调侃对方的从容,显得激动非常。

我从后轻握着他的肩,以防他有甚么鲁莽之举,只见他回头看向我,一脸不解。

「冷静一点。我们不是为此而来。」

虽然我对于神界这么多年后在我们回来时才秋后算账的做法感到愕然,但是回想他们一向固守神界而对人界漠不关心的作风,就觉得不难理解。

更何况,当年的事情,无论是发起叛乱的黑龙,还是无力把他压制的我,都要为人界的失衡而付上相当的责任。的而且确,我和他也没有批评对方判决的资格。

问题是…死刑判决?至于么?当年险些毁掉神人两界的黑帝,也不过是封印了事…当然其中是牵涉到黑帝本身难以消灭的原因,但我不觉得主神会单单因为黑龙引起人界的问题而下如此重的判决…毕竟,人界再乱也不会是神界所关心的议题。

这样的判决…当中一定有着并非如表面宣称的原因。

要解决眼前的局面,首要的是了解对方的动机。

「比起这件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向主神禀告。」而且,黑帝的事也是非让神界得知不可,要是让黑帝重整旗鼓入侵神界,像远古之战那样的生灵涂炭将无法避免。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将功补过,免除死刑之责?

「向主神禀告?」对方却是搔之以鼻:「以你等待罪之身,有甚么资格去面见主神?」

不等我说话,一旁的朔已然回应:「甚么资格不资格?要是黑帝杀进神界,我看你们脚在抖手在震也不知怎么应付!」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态度,他一向也是如此。因为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信,对周围力量及不上他的生物都不屑一顾,甚至不肯予以最基本的尊重。他却不明白,不是每种生物的生活态度也和他一样,也不是所有生物也在出身上和他站上同一个的起步点。

「…你说黑帝?」对方听见黑帝的名号,脸色一变:「你在说甚么?」

「就是黑帝,你听见了吓得汗流浃背的黑暗帝王。」朔好整以暇地看向那个人,嘲讽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个前任小前锋面对他有甚么能耐?」

其实,就算是对于那个统帅,我也没有甚么恶感,毕竟对方不过是在覆行公务。然而,我弟弟这样惹事的脾性,对我而言,却总是那样的难以理解。

但对我弟弟而言,我就是这样一个甚么都看他不顺眼的讨厌大哥吧。从过去到现在,究竟有甚么改变了?有甚么不同了?我问自己,却无法得出一个能让我安心下来的答案。

「你在说甚么?」只见那人一脸阴霾地反唇相讥道:「我的能耐?我总比某个发起叛变险些杀了自己大哥的龙神殿下来得有资格得多。」

「你究竟在说甚么?」朔脸色一沉,一副想要冲上前去的样子。

「够了!」只见其他士兵已经抓紧着他们的矛,紧张兮兮地随时要刺过来似的,矛却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显得有点抖颤。我暗自打量着,心想这些士兵究竟有多少真正战斗的经验。不同于身在人界的我们,要应付来自地兽和海怪的攻击,甚至那次惨不堪言的龙神之战,在神界,自远古之战以后,他们一直过着安逸而平淡的日子。

我敢断言的是,要是黑帝的大军找到来神界的方法,甚至…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已经乘着我所打开的神界之门的空隙潜行进来的话,神界的军队绝对不足以应付。

「这件事很重要,麻烦务必通传,请主神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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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不及的是,主神居然下令要单独面见朔,而我只得在牢房中等待。

虽说是牢房,但是那些负责看守的兵丁似乎都不怎样严谨,无论是巡逻的次数、看守的程度,都远远不及我印象中接受任命离开神界前所见到那军纪严明的士兵模样,更不消说要和之前所遇见黑帝的军士作比较。

以朔现在身体的状况,要逃离这儿应该也不难。但是这会是最坏的打算。

虽然朔一向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弟弟要成为一个逃犯,终日躲藏着神界的追捕。

现在我只能期望他和主神的会面能谈出个结果来,无论是有关于朔的刑罚,还是应付黑帝的策略。

让性子急躁的朔单独去见主神实在不是个好选择,只是目前的我却只能这样等待,暗自希望朔会把他离开之前我跟他说的话放进心里。

「朔,你去见主神的时候,记紧把黑帝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他。」

「嗯,我知道了。」

「黑帝的目的是神界,要是主神不认真去应对,以目前的军队不可能应付得来的,只怕…」

「哥,不要这么担心,你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朔却是嬉皮笑脸地用指头敲着我的额头:「放心吧,我会好好地告诉他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始觉得我很唠叨,但是我还是在他走之前补上一句:「记着要冷静地跟他谈,不要像刚才那样吵上来啊…」

「嗯,我会的了。」他点点头,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甚么似的笑着说道:「哥哥,你就放心信任我吧,没有比得到你信任更好的事了。」

「当初你选择把那半块玉石托付与我,这件事情,让我很高兴。」

当初把那刻着封印的石头擘成一半交给他,无非是觉得,同样身为天地之首的他、我的弟弟,值得拥有和我一样的权利和责任。

虽然他做事鲁莽冲动,也会轻视他所统治的弱小生物,但是他足够的强壮,能以保护好托付给他的一切。

曾经,我是这样认为。

那时候,我并没有预知得到,同样的力量,也能轻易地毁掉一切。

看着他的笑容,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他而言代表了甚么,让他产生了甚么样的想法。我只知道,不管过去是谁辜负了谁,现在的我,却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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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回来时,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

没有说话,没有看向我,他一进来,就是向着墙壁猛力地搥打,用力得可以听见墙壁里传来那闷响的声音,伴随着的是他那像野兽般低沉的怒吼。

他背对着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只见到他绷紧而僵硬的背影在数次击打后骤然放松下来,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刚才还在紧握着的拳头,此时已悄然松开,血色淋漓的红顺着手指的角度缓缓流下,渗落到灰褐色的地面上。

我完全无法想象他和主神见面期间发生了甚么事。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会面是十分的不成功。

这意味着甚么?

无法缓解的刑责。毫不荣誉的逃亡。重蹈覆辙的大战。生灵涂炭的伤亡。

我无法说清,究竟我更在乎哪一个原因,但只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所关心的那些事情,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我忍住了叹气的冲动,一言不语地走过去蹲在他的旁边,撕裂衣服的下摆,把他那还在冒血的手紧紧包扎起来。

透过缎布所感受到的皮肤有着薄茧的触感,粗糙不平,可以想象是无数次的打斗中所造成,肤色在白布的衬托下显得很是黝黑,是长期在阳光下曝晒的结果。

那血红的线条透着白布拖曳出来,慢慢地扩散开去,细细幼幼的,像是在青乔家中曾见过的那些绣花的工艺品,包裹在那古铜的肤色上感觉很不搭配。

我不知道,这种违和感,是源自于我对他也会流血、他也会受伤这事实的认知,还是我的东西放在他身上从来都是显得格格不入。

「哥?」语气平缓,似在压抑着甚么的情绪。

「嗯。」低头处理着伤口的我,却没有看向他的表情。

「你没有事情想要问我吗?」我弄不清楚他这个问题的动机,是要我问他和主神之间发生甚么事吗?然后听他说他把这一切事情弄糟了的借口?

把这一切事情弄糟了的借口…呵…

其实我本来就不应该感到意外,身握权力一向习惯被人尊重的主神,和自恃自傲正因对方判决而愤愤不平的黑龙,两者之间能有甚么和谐的讨论空间?

「我…不想知道。」刚包扎好伤口,我想要站起身来,不料,却被他抓住了衣襟:「不想知道?…不想知道?」重复着我说话的他,语气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嘲弄,不,或者他已经不在乎那种尖锐会伤到甚么人。

「是!你当然不想知道!因为你早就知道谈判会是这种结果吧!认定了我一定会搞砸!」顿了一顿,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关心的不是我,你只关心主神会不会听下你的意见,黑帝会不会伤害那些微不足道的生物,你从来都是这样!」

他这话说得并不公平,我却无法否定他的指控,我甚至不想要直视他的表情,不想让自己记起千年之前的大战中他那狠狠地瞪着我满布血丝的眼睛。

终究甚么也没有改变过。

从心底里,他还是这样的恨我,一如当初。

「你根本甚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事情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吗?你根本连现实是甚么也弄不清楚!」

「也许吧…但是现在的我只清楚一点…」

「你在恨我…从始至终,究竟有甚么不同了?」

我所在乎的,他一点也不会放在眼里。

我对其他事物的关心,倒是惹来他的怒气。

就连我想避开无用的争论,二人之间的驳火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之前所过的短暂日子,静听他说旅行的各种见闻,回想小时候的回忆而回心微笑,装作着从来没有争吵和战火的平静,已经是我们所能有的最融洽的时光了吗?

「我在恨你…?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从我身边逃开?为何还要答应我留下?为何还要这样敷衍我?耍着我玩吗?」苦笑了一声,他低声道:「或者你是对的,但你又知道我为甚么恨你么?」

「你根本就不在乎!不管我怎样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我是在敷衍他吗?没有想过,原来他是这样看待我。

他不知道…光是一句的答应,究竟花了我多少的勇气。

当初他不是说过的吗?就算是这样的我也不要紧…

但这根本不可能是事实吧。

我一早就该知道…错的是我,既然明知道根本还没放下,我就不应该消耗他的耐性,任意挥霍着他对我的纵容,既不接受也不推拒地滋长着他的期望。

「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直到平复这一切。」是他说的,那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那算是誓言也好,是承诺也好,现在看来却显得是那样的苍白。这不是他的错,只不过是我给自己的借口。我早应该知道,没有人有义务对你好,无条件地忍受你的歇斯底里,任劳任怨地为你煲药、处理伤口。

青乔的事,不是最好的鉴戒么?

只是朔和他不同。

乔是为了任务,想要把我带到黑帝面前。

朔…是为了重拾过去的亲情。

「你真这样以为吗?你真这样在乎过我吗?」撇下了这样的问题,几乎没有停顿的空间,他接着说道:「管你还在那顾虑甚么,总之逃狱我是逃定了!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我会带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你想躲开我或者向我报复都随便你!」

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没有甚么回答的空间。

或者他不是不想要听见答案,但是他更不想听到我否定的回答,或是更糟的虚无留白的沉默。

是我的错。

是我让他失望了。

他站起身来,逃开似的,走到囚房的另一边去。

昨天还是雀跃地计划着第一次在人界的旅行,一片触手可及的笑意盎然,只不过一天之隔,虽然一同困在十公分见方的小小囚房,却已是天涯和海角的分别。

依然的沉默,却再也不能粉饰那早已无法修补的过去。

无法直面现实的累累伤痕而编织出来的谎言,再次撕裂开,才发现里面还是汨汨地渗着血,我已经不知道,这其中最受伤的是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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