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十八章 消逝
事情发生得太快。
逃狱。
被士兵发现。
一轮的战斗。
为了保护我而身中数箭的他。
洒落到一地的鲜血。
全身满是火焰怒吼着的他。
突然出现的黑帝。
贯穿在他身体上的黑色长剑。
来不及留下对我这个连累他的哥哥的一句怨言,连看我一眼也不情愿地,原本伤痕累累的黑龙,化成了一堆灰烬,随风而逝。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久之前我们才愉快地计划着人界第一次的旅行,明明在洞穴的时候我们相处得那样的和谐…
我以为黑帝的目标是我,和黑龙无关,并不会伤害到他。
我以为坚决不恢复血脉链,就算我出了甚么事,黑龙也不会受到牵连。所以下定了决心,无论他怎样千方百计地要求我,脸上有多么失望的表情,也不能答应他的请求。
为甚么事情变成这样的?
「你根本甚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事情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吗?你根本连现实是甚么也弄不清楚!」
「我在恨你…?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从我身边逃开?为何还要答应我留下?为何还要这样敷衍我?耍着我玩吗?或者你是对的,但你又知道我为甚么恨你么?」
「你根本就不在乎!不管我怎样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朔他说得没错,我根本甚么都不知道,自以为是的下决定,却不想想他的感受,不想想他是用甚么的心情来面对我的拒绝。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我惹得他生气、暴戾,满腔的闷气无法宣泄。
就是因为要顾忌我的安危,他才没法从卫兵中间果断逃开,而被一直窥探着时机的黑帝有机可乘。
是我太蠢,我竟然以为小小的技俩就能逃开黑帝,却不想他早已经化成能量源从人界跟着我们回到神界去。当年远古之战众多诸神也难以匹敌,今天,我又何德何能把黑帝置诸神界门外。
如果我答应朔,恢复血脉链的连结…即使深刻的伤口根本来不及在面临大敌前愈合起来,但至少也能稍为再帮多一点忙,稍为让他安心冷静起来…
那样的话,是不是朔就不用死?
不,就算结果也是一样…至少,他并不会因此而恨我…我也因为血脉链的关系不复存在,不用面对这事实、不用面对这样的愧疚自恨。
无庸置疑,是我害死朔的。
是我,是我。
眼前的他的核心源在我面前缓缓转动,提醒着我他已经死了,被我害死了的事实。
僵持着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瘫坐在地上。
还拿着长剑的黑帝,缓缓步过来,我看见他的影子,却依旧不愿抬头望向他。
是他把剑亲手送进朔的心口的。
但害死朔的人,终究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
我没有甚么心情去理睬眼前这个人,但始料不及地,他竟然抬起脚来踏在核心源上。
愕然,然后忍不着的抬头怒道:「你在做甚么?」
杀了朔还不够,现在还要像踢球一样的侮辱他所留下的东西么。
随著作用力而反弹,核心源一下子稳稳地停在他的手心中,他脸上还是噙着那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那你就要问问自己,在这之前,糊弄我的那个人是谁?你以为我能就这样轻饶他吗?」
用一只手指顶着核心源,在指尖旋转着,他继续道:「你们龙族死了之后,就余下了这样一个发光球体…别少看这个球,上古之战中可是帮了我很大的忙啊…」顿了一顿,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你知道吗?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比得上龙族核心源在那些神族所铸造的武器上所发动的效果了,耐用而强大…就只可惜现在硕果仅存的龙族就只余下你们两个了…不,我说错了,就只余下你一个。」
「你的弟弟很聪明,临死不忘把密匙包在核心源之中,让外人无法就此取出。就算是死,也非要保护你所交给他的钥匙吗?」随着戏谑的言语之后的,是他那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笑声。
「不要再说下去了!」
「拚死也要把匙交还给你,拚死也要把你带离这儿…真是太感动人的兄弟情深啊!」
「住口!」
「这个程度就已经受不了么?你或者没有看清楚,但是刚才站在黑龙面前的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临死之前他眼中盛满了多少的不甘,死不瞑目似的…」
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无倦意地说道:「你究竟想怎样?你不是纯粹为了嘲笑我而说这些话吧…告诉我,你的目的是甚么?」
他瞇起那狭长的眼睛,那深不见底的黑瞳透出幽冷的光芒:「很简单,我要你打开神界和人界之间的通道。」
「…好让你的军队也进来,驻守神界,弄得生灵涂炭?为甚么我要这样做?」
「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求你。」他哼了一声道:「就算你不合作,把你杀掉,强取你体内的核心源和密匙,我也一样可以做得到。」
「只是你要等上数百年我和朔的核心源都消磨掉了才能取出里面的密匙吧。而这儿既找不到上古神族所遗下的传送点可以节省能源,你也没有其他可供使用的庞大能源去维持通道的稳定性。要是发动你自身的能源,你还要应付当中各样神界的反击,不是吗?」我顿了一顿:「不过,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帮你达成这个便利。你干脆就杀掉我,像杀掉我弟弟一样吧。」
「是吗?」扬了扬眉,他不怒反笑道:「白龙,你真以为非你不可吗?看来我就只好杀掉你。」
这样的结果也不错吧…
朔,对不起,我没有那个能力替你在黑帝身上报你的血仇…
我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等等,主上!」不料,这时有另一把声音响起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来说服他,好吗?」
青乔?我还以为只有黑帝化成能量源才能透过间隙通过来…怎么他也会在这儿?
「你还真敢说…上次不就是因为你拦阻了我的手下继续射箭,才让他得以走脱么?你不要自恃曾经给过很多有用的消息,就以为我要听你的!?」
「主上…这是我唯一求过你的事。从一开始…你把我带到你身边时,我不是就只求过你一件事么?」
「所以你就是想拿我的话柄要挟我了?」
「我不敢。」
「好!好一句『你不敢』!我倒是看不出你有甚么是不敢的!」手上仍然拿着朔的核心源,黑帝扬了扬眉道:「也罢,我就给你一天的时间,看看你有甚么能耐。我也是时候去会一会我的旧部下了…」说罢,便想要就这样走开。
不知那儿来的力气,我猛地拉着他长得垂在脚边的衣摆:「把朔的东西还来!」却被他一下子踢向胸口,立时往后一倒,气血翻腾,吐出一口血来。
「啧…」他一脸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正眼也没有看过来一眼,径自对着青乔道:「梨树,要是你想我饶他一命,至少你要先管着你家的狗不要向着别人乱吠吧…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
触目所及之处都是他所残留下来的火焰,在地上缓缓流淌用血堆成的溪流,还有无数残破的尸体。
黑帝说得没错,我根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的事情。
朔他已经死了,不像人类,没有留下一具可以让人悼念的遗体。
就这样消失在空中,只余下那只核心源。
而我,甚至无法守住他所付托我的唯一东西…
「白龙…」一旁的他单脚跪在地上,想要扶起我似的伸出手来:「先站起来,我们找个地方再谈好吗?」
「谈…有甚么好谈?」就是不想看向他,也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模样,我下意识地侧过脸去,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燃烧着的火焰上:「一切都已经给我弄得一团糟了…」
「不要这样…那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赤红的火光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犹如回忆中那鲜明灼热的身影。
「如果你是想要说服我打开通道,那你就不要白费心机好了。不要说话、不要打扰我。」
如果再这样停留下去,他会突然步出来,告诉我那只是他无伤大雅的玩笑吗?
朔,不是一向也很喜欢作弄人的么?
小时候,他不就是爱躲在那些悬崖峭壁之间,存心不让我找到,要我白担心一场以后才走出来,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吗?虽然我总是没有弄明白这样做的好玩之处,但是那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为我的干着急而得意洋洋,就算事后唠叨了他多少遍,他还是兴致盎然地故技重施、玩得不亦乐乎。
「朔!这样一点也不好玩…」
「呵呵…看着哥哥为我着急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开心啊…」
但是,我等着等着,甚至直到来了一阵风把火苗吹得奄奄一息,他还是没有走出来。
甚么都没有。
不管是恶作剧般的笑脸,还是怨恨我害死他的表情,他甚么也没有留下给我!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转过头向着我所在的方向,但是连睁开眼睛看我最后一眼也不愿意!
朔已经死了!是我害死的!
我还抱着甚么奢望么?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是甚么样的表情,但身旁的乔却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让我把头靠在肩上。
还没躲避开去,却已感到一道暖流顺着眼角划落下来,染湿了他的衣襟。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相信他,偏偏,隔着布料传来他的温度却让人意外地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靠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冷静下来了吗?」
这我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便想要推开他,他却制止了我:「白龙,不要动。」
意识到他这样做是为了提防周遭可能会有的耳目——虽然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原因,我还是安静下来听他耳语:「听我说,事情还没有去到最坏的地步…」
「…你这是甚么意思?」
「黑龙,也许还有复生的机会。」
闻言,顿时反射性地抬起头来,想要看向他,却被他按住了。
「黑龙的核心源,是他复生的关键。只要把他的核心源带到阴界,找到他的灵魂,就能让他返回人间。」
「…如果是人类的话…的确有听说过把阴间的魂魄带回人间的做法。但是对于龙族…现在朔的躯体甚至都不在了…」
「这就是我说『也许』的原因…从来没有龙族试过这个辨法,没有人知道这方法的可能性。但是,你们龙族的身躯,本来就是倚靠核心源所造成的形态,所以才能随心所欲地变成这样的人形…至于阴界,我和那边的人也有点交情,可以让他们再想想法子。」
「…那我要怎样做,才能去到阴界…?」
「阴界的入口,就是在人间。」
「说到底,你就是要我帮黑帝打开通道吧?」头脑瞬间清醒过来,我霍地推开了他,冷声道:「如果你是为了达到目的而说出那些谎言,你真的很卑鄙!」
我不会再相信他,我不会帮黑帝打开通道的!
「我在说谎?」他目无表情地道:「我可以任由你被黑帝处死,多等几百年的时间才打开通道——对我来说,几百年也不算得甚么…你逃走的那时候,我可以任由那些卫兵把你击落,我为甚么要阻止他们,让黑帝责罚我?甚至…之前我为甚么要在河边拾起你来,让你住在我那里近一年的时光?」
「难道那些日子是假的吗?难道你到现在还是不懂我的想法吗?」
「我是卑鄙,为求目的做过很多卑鄙的事…但是你抚心自问,我除了向你隐瞒我的真正身份之外,我有做过一件伤害你的事吗?」
「不要再说了!让我…好好再想想…」
「你就再想想吧…但是别忘记,黑帝就只给了我们一天的时间。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是你能拒绝相信那个唯一能够再见到弟弟的机会吗?」
「说真的,你弟弟是生是死我也不会在乎。但是,我在乎你会否放弃了这个可以生存下去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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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弄到整身都是泥才回来啊?又去逗甚么动物去玩来着?」
「笑死我了!那些笨笨的斑马们,不过是后面吓了他们一跳,就马不停蹄地四处逃逸了!我今天不就是跟在他们身后一只一只地把他们赶回去罢了…谁料他们后脚把泥土溅起来弄得我一身也是…」
刚刚回来的他,看起来疲倦非常,却难掩脸上那兴奋之色。
「你这样把他们吓跑了,下次他们见到也就跑得远远的不理睬你了啊!你现在赶快去湖边洗干净吧!」
「我才不管,这样就是好玩嘛!」说着说着,他脸上浮现起恶作剧的笑容,我就知道大事不妙,想要躲开了。
结果当然躲避不及,他一下子扑过来,把身上的泥沾得我到处都是。
「朔!」我气得叫住他的名字,但他还是一脸得逞的样子,继续甩着身上的泥土:「这下子哥哥和我一样脏透了,一起去洗!」
「哥,今天我找到这个!」黑亮而威武的龙嘴里衔着奶白色的娇弱小花,一脸欢快地飞过来,样子是说不出的滑稽。
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来,只见他把小花放在地上,疑惑地看过来:「哥,怎么了?」
「咳…没甚么没甚么…」咳清了嗓子,我才正经八百地问道:「那是甚么来的?」
我深知道,他才没有那个赏花的闲情逸致,断不会突然转性拿回朵花来做摆设。
「我今天去跟大鹰们玩俯冲飞行去…」顿了一顿,他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我在悬崖边发现了甚么?」
身性豪爽、喜爱周围闯荡的他,虽然有时候会惹来了不少麻烦,但是,毫不意外地,他身边也常围着一群敬佩他、奉他为大哥的小弟们。
相比之下,即使我和身边的生物们相处得多融洽,但是龙神和其他生物间那来自无形的阶级观念的隔壁我却总是无法打破。
这就是我弟弟独特的地方。
我为他感到自豪。
我没好气地答道:「就是这朵小花?」
「不要小瞧它啊…我玩得倦了时,他们告诉我这个很好吃的,也可以补充体力!我想哥你会喜欢它,所以就带回来了。哥你快尝尝吧!」
「我才不要呢!」咽了口口水,我埋怨道:「我可不敢忘记你上次带来说是很好吃的那颗奇怪果子,吃了之后我的喉咙直冒火呢!」
「哥快吃吧!」
「不要!」
「真的没骗你的,哥吃吧!」
「都说不要了!」
「哥!」这样推拒了两三次后,他一脸委屈地看过来:「我可是特地拿回来给哥哥的…」
意外地,那朵花吃进嘴里,甜入心扉。
午夜梦回,居然,梦见了那些一直被遗忘了的回忆。
梦见了小时候在永恒岛的日子,梦见了他,梦见了那些还没有争执吵架的时光。
如果没有答应主神的安排,没有来到人界,没有那些有关权力的分野…是不是…现在我们还可以过着那些日子?
往往,回忆被遗忘了的部份,才是最重要的。
我忘记了,从一开始,弟弟之所以是我重要的弟弟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纯粹的血亲关系…
并不是身为兄长附带而来的责任…
更单纯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他,我需要他…
之前的和朔的相处中,我处处介怀着那时龙神大战的事,害怕旧事重演。偶然說起小時候的事情,朔的表情是懷愐的,我卻是如臨大敵似的不知道怎樣反應,因為聽上去那是多麼尖銳的對現實的諷刺。
我却忘了,那其實也是曾經的現實,是我和他之間珍貴的回憶。曾经,我和他的相处,其实并没有那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也忘了,曾經,他在我的生命中,除了那無法言明的傷害外,也曾帶來無可媲美的色彩。
无论是一个恶作剧、一个笑容,在我的生命里都是不可或缺。
我卻忘了這一切,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身為兄長的本能和責任驅動我。
冰冷的,不近人情的。
現在回想起來,朔是不是也早已洞悉這一切?難道我還看不清楚,連那樣彷彿若無其事的笑容其實也藏着苦涩?
梦醒,想起了那最重要的事情,那最重要的却早已从指隙间漏走了。
「對不起…很對不起…朔…」
「是我錯了…」
「你快點回來吧…我還有很多很多話還沒有跟你說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