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Raph】
Chapter 19 Resolution
外面很静,甚至可以听得见水流过管道的潺潺声响,偶而地面上有车辆驶过马路的风驰电际。
我知道,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在做甚么。
很好猜,无一不去好好照顾受伤流血的Fearless Leader Leonardo。
Fearless?
其实我想这是个笑话。
他们没有看到他躺在地上按着自己颈项的样子,看起来绷紧、惊慌,像只等待宰割的小兽。
听见警笛声响起的时候,他伸手想要碰我的头带,我想我知道他是想做甚么——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想要装出Leader的样子,顾存大局地要我先去逃到安全的地方,不用管他。
而我,可能是有史而来的第一次乐于遵命。
我和他的交情,不足以让我冒着被一起抓掉的风险留下来陪着他,更何况我好不容易从实验室走出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人再抓进去。
第一时间,我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走开。
毕竟,要说是意外也好,情势所迫而离开也好,子弹所造成的致命伤足以让我撇清「害死兄弟」的嫌疑。要说有甚么可惜的,就不过是游戏的对象少了一个,多多少少欠缺了一点乐趣罢了。
要不是后来遇见来找我们——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因担心我这个失控的兄弟会伤害他们敬爱的大哥——的Donatello和Michelangelo,我一定不会改变初衷,折返回去。
那时,看见满手Leonardo的血的我,Donatello碰见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惊惧忿怒:「你把Leo他怎样了?」
四兄弟中理智的头脑,顺理成意地说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推论,并化为严厉的指控。
好得很,这就是所谓的家、所谓的兄弟。
有时我会想,那个在这个家和他们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我」,和一直在实验室中没有和外界接触过的我,到底有甚么分别。
我没有任何的同伴,没有所谓关心我、或是我所关心的人。
而那个「我」,活在一个家的里面,重视自己的兄弟,会因为他们之间的连结而引以为傲,会因为他们的受伤而不能自控,会因为他们的不理解而受伤,但到头来,却被排斥、提防,曾经的感情变得一文不值。
因为那个人是我的原生体,或者,某程度上,当我看见他呜咽的那时候,也能体感到他的感觉,纵然,我丝毫没有要同情他的意思。
只是,「家」、「兄弟」这些我在实验室所体验不到的观念,原来不过是这样虚幻的存在,甚至受不了一点的冲击。
一如所料。
相当的没趣。
一些游戏的挑战性也没有。
当我想着好不好提早结束这个游戏的时候,Michelangelo却说道:「不…不会是这样的…Raph…告诉我,你们发生甚么事了?Leo在哪?」虽然腔调中带点哭音,但是那澄蓝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地看着我,就是坚定地不让那温热的泪体顺着眼角流下。
然后,我想,或者游戏还是有玩下去的价值。
「我没有伤害Leo。他被人枪击受伤了,我来找你们帮忙。」临时编出来的对白,语气听上去有点生硬。
「甚么?」聪明的二哥,找出破绽狐疑地问道:「…那你为甚么不用手机?」
「没带。」
「用大哥的也可以吧?」
「忘了。」可能是因为我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Don、Raph…我们还是先去救Leo吧…」一旁的Mikey,一脸不知所措,却还是开声暂停了我们的对话。
然后我们一路人才去找回Leo,把他带到下水道里。
一路上,Mikey自告奋勇地要背起Leo,大概是为了避开刚才我和他二哥的不愉快对话才这样做,但是Don也自顾自地走在最前,故意和走在后头的我相隔一段距离。
回来之后,就更不用说了,惊动了他们的老鼠师父,他们一边忙着解释之余,又要去处理大哥的伤势,不会有人去管我这个早已不负责任遛回自己房间的人。
所以,当门响起的时候,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打开门,便见到一脸阴霾的Donatello。
他看起来似乎是气炸了,却又是强自压抑着的样子:「Raphael,你这是甚么回事?」
「甚么回事?」我倒想知道,他看出了甚么,或是,Leo有对他说了甚么。
「那个时候,是你失控了想要伤害那个人类,Leo想阻止你,所以才会受伤吧!」估计得相当准确,除了一点——我不是失控了,也不是想要伤害那个人类,而是头脑清晰得很地想要杀死他。
「Leo告诉你?」无视对方的指控,我挑眉问道。
「Leo甚么都不愿说!你明知道他就是帮着你,就算自己受伤了也不在乎!」
「那么…」当然,最伟大的大哥,为了保护他的兄弟,不可能会说出真相。「他还没有来向我说教,你是凭甚么资格来说我?」
「Raphael!你这是怎么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着道。
「嗨,伙计,不用这样在我房间中大叫,你的说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我咧起嘴角道:「再说,这样失仪实在不像你的作风,Donatello。」
「不像我?你说,不像我?」他显然有点歇斯底里:「我以为你这个混蛋至少会为Leo的事感到有一点歉意,像以往你干了那一堆蠢事之后会为此后悔的反应一样…但是显然我错了,你甚至对Leo的受伤一点也不在乎!」
「别再说了,Don!」显然我房间中的小小吵闹声吸引了这家中另一成员的注意,吶喊着,Michelangelo从门外走进来,眼里噙着一大泡泪水。
没有人知道他在外面听着我们的对话多久——Don明显是气炸了,而我忙于逗弄他。
Michelangelo、Mikey…明显是这个家里感情最充沛的一个,我带点期待地看着他,心里揣度着他究竟会怎样的反应,会像Don那样对我破口大骂吗?还是在Splinter面嚎淘大哭,顺道告我一状?
说真的,也许,这样的恶趣味是来自我的原生体。我曾经梦见过无数次他哈哈大笑地敲着自己小弟的栗头,煞有介事地教训他一顿,通常在他永不学乖地换了他的牙膏做强力胶水,还是在他的房门上装了个水桶,或是在他的早餐加了极端份量的糖和盐之后。
他似乎对欺负自己的小弟有种特别的兴趣,与此同时,Mikey的恶作剧也为他提供了极佳的借口,频繁得像是故意而为。
我看得出,那个人和Mikey,他们对对方来说都可算是特别的。
「怎么了,Mikey?」我笑了笑问道:「你何时在外面的?」
「没多久,就在你们吵了不久之后。」不同于刚才的声量,此时他侧过脸去,像是不想见到我的表情,低声说道:「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是Sensei叫我来找Don——Leo的伤口是时候要换绷带了。」
「是吗?」我对他的说词不置可否。「那你听到了甚么?」
「…我知道你们在为Leo的事吵…好吧…Raph…我们可以公平一点,我知道那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伤害Leo的,我们不应该为此怪责你…只是可能我们大家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都需要冷静一下…你是这样,Don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Mikey显得有点唯唯诺诺,间中的停顿像是为了让他在脑海中搜索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温和字眼。
为了在我和Don之间做到不会有任何偏袒的中立立场。
很可惜,Michelangelo,你这一套粉饰太平在我身上可是一点也不管用。
「哈,『冷静一下』!好一句『冷静一下』!」我大刺刺指着一脸不以为然的Don道:「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压根儿不是这样的一回事。我告诉你,那时候要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根本连想也没有想过要回去找Leo!这样你们还能他妈的保持冷静吗?就算这根本就是那个Fearless Leader的命令,就算不是我亲手把他置于死地,你们还是会怪责我,因为他妈的责怪都在我身上!」
「…不是这样的…Raph…你知道我们信任你…你不是这样想的…」Don像是想要开声反驳我的话似的,但是Mikey却拦住了他,想要最后挽回甚么似的说道。
「不要耍我,Michelangelo。」我冷声道:「我不是这样的?那我应该是怎样的?别忘记,当初把我从这儿赶走的也是你们这班『信任』我的『家人』。要是我连伤害父亲的事也能做,舍弃大哥而独自逃命这样的事我有甚么原因干不了?」
「别装得像是你很熟悉我似的,事实上,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压根儿一点也不清楚。你所说的『信任』,实在廉价得像小巷中把自己随处贱卖的妓女!」
只要披着相同的面貌就可以取代那名为Raphael的位置,就可以得到这所谓的「信任」,对方却连自己其实是谁也无法分辨,整件事就随便得像是出卖身体的婊子。
在我的计划里,一切的确就是如此。但是当事情如想象中进展时,却同时也变得乏味而陈腔滥调,活像那下三滥的肥皂剧剧情,角色变化乏善可陈,对白设计淡而无味,一直所推崇吹嘘的信念俯首皆是,偏又不堪一击。
连供人玩味的资格也失去了。
我不知道如果真正的Raphael知道自己的存在是那么容易被取代的话他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显然我这句话刺伤了Mikey那弱小的心灵,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脚步踉跄地倒退了一步,刚好让一旁的Donatello冲上前来,二话不说地一拳挥过来。
还没有反应到刚才发生了甚么事,他已然拉着Mikey冲出门外去。
房间里只余下我一个,没有留下他们任何的痕迹。
一切都像是假的。
只有脸上残留的痛感显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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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留纸条给我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们扫描了纸条上的指纹,和你的有超过九十八的相似度,我们有理由相信那是其中一只走失了的实验体。」
「这是甚么一回事?我还以为你们的复制品光只是失去理智的野兽,四周破坏,而你现在告诉我有一只很明显有清晰意识的正在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大哥!」
「这也是我们现在才发觉的事。这个名为『挪亚方舟』的实验计划,基本上全权交由Dr Cains负责的。根据他所呈上来的报告,我们并没有发现拥有高度智能的混种实验体。」即使面对我的质问,Bishop还是十分冷静地解释着。
当然,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现在那可疑的复制体跟踪的又不是他的家人!
「但事实上他天杀的出现了!还需要说些甚么吗?我要回去!」当我正想冲上前拿着那混蛋的衣领一拳挥下去时,却被他身边那两个护卫阻止住。「你听到吗?我要回去!」
「你回去的话,可以阻止得了甚么?据我所知,你就是和他们闹翻了才跑出来吧?你觉得你能说服他们,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最后那两个问题,明显是充满嘲讽意味的反问句,而且正中盲点。
的确,谁会听信一个疯子的说话呢?尤其是这个疯子刺伤了自己的父亲…
就算我没有做过,就算我意识清醒得很,但是根本没有人相信我,一个也没有。
「你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怎么下的去手?!他是我们的父亲!到底是什么疯狂的理由让你想要杀掉自己的父亲?!”」
「滚出去!」
「为甚么你要这样做!?」
「伤害了我还不够,你还要这样对待你的兄弟吗?」
「卑鄙至极…你沾污了家族的荣誉!Donatello、Michelangelo,抓着他!」
即使有复制品的存在,也不会证明得了甚么。
所谓的信任,还是怀疑,从来都不需要甚么证据。
或者,从一开始,当我还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拥有一个完整无缺的家时,能真正信任我的家人其实一直也没有存在过。
我的沉默,显然地被Bishop当成一种默认的答案,他接着说道:「交给我们去观察他们的动向,博士醒来后我们会再去问清楚他的底细。我这边会派人来继续工作,你,还有那只小不点,就照样回收程序吧,没问题?」
我转过身去,看见不知何时已经从沉睡中醒来的小家伙,站在已排空了所有营养液的舱里,正一脸担心地看过来。
「不、不要走…」我不知道我和Bishop之间的对话他究竟听懂了多少,只见他一行眼泪一行鼻涕地走过来哭喊着:「不要留下我一个…不要…父亲…」
当几乎所有人都不信任我的时候,或者,至少,我不该辜负那唯一一个的信任。
其实我心知肚明,Bishop的问题,并不存在着任何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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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玻璃,触手可及的距离,里面和外面,却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人忙碌地四处奔走,看似非常充实地工作着,里面的人被困在连转身也略感困难的小小世界中,仿如被截断了四肢毫无活动能力的人一样。
自己所呼吸着的冷冰荧光绿液体,透出去那渗着冷光的影象,已是对这世界所能认知的全部。
博士正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时而向着我们当中的其中一个皱眉摇头——显然地,那个要糟殃了。
不过是手指的一下抽动,那名为Delete的按键泛着危险的颜色,那和我有着一模一样样貌的复制体的营养舱中除了营养液之外渗现出一些淡紫色的浓雾,瞬雷不及掩耳地盖满了他的身体。
没人知道他发生了甚么事,只闻得见那吵耳而尖锐的嘶叫声,和那因用力过度而在玻璃壁上所留下血色的手印,缓缓地顺着落下,直到淡紫渐渐退却,营养舱中只余下毫无生命迹象的甲壳。
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依旧谈笑风生。被玻璃壁圈起的每一个小小世界,对另一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显然也漠不关心,那怕那世界曾经住着一个和他们流着一样血肉的存在。
眼前的景色突然转移,只见博士满身是血,胸口的伤口深刻而致命,他却是一如既往的休闲吞吐地走着,像是一点也察觉不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
他在我们这一列的营养舱慢慢地走着,时间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然后,突然,他在我所身处的营养舱面前停下步来。
他转过身来,让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
依旧的熟识,那样的皱眉摇头。
然后,他嘴角却轻柔地咧起来,像是曾经的「故事时间」中那常见的表情:「坏孩子,这下子终于逮到你了。」
手的动作不曾停下,靠在那闪着红光的按钮上。
按下。
「不!不要!」
霍地睁大了眼睛,从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早已冷汗连连,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见鬼的,怎么会造了一个这样的梦!
不像从前的任何一个梦,不是那个人的生活片段,而是我从前的记忆,还有被扭曲了的变奏。
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属于我的梦。
但是我不明白这个梦的意义,我甚至不相信所谓的鬼魂还是报复。
从前的实验,博士的回来,在现在我认知得到的现实中,根本已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情。
或者,梦,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恐惧,也是毫无意义的,不过是出自虚无漂渺的幻想的产物。
没错,就是如此。
我用力抓紧着自己的身体,以至于手臂隐隐作痛,想要止住颤抖,重新掌握回自己呼吸的节奏。
然而,绷紧的神经尚未放松,却又再次拉紧起来。
房间中存在着别的气息!
来不及遮掩我这一刻不成样子的状态,我想也没有想便把放在床侧的碎拔起扔出。
快速而致命。
却听不见击中甚么东西的声音。
我屏息静气地看向那个方向,刚醒过来的视野还不太清晰,看不清对方的模样,而对方依旧默不作声。
下一刻,来不及反应,只感到一股烈风直袭面门,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尖锐金属的冰冷感擦脸而过,留下浅浅的伤痕,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我刚才所扔出的碎。
「Raphael,我想我们是时候要谈一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