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yo
【凌朔】
第十九章 无意荒原
“朔……朔！快醒醒！”
我抬起头，迷迷糊糊的看见哥哥站在洞穴口，有些兴奋的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
“快来看！”说着他就跃向空中飞了出去。
虽然很想继续睡，但我仍是强迫自己站起身追了过去。
刚一看见夜空，我整个龙就清醒了。
深蓝色的夜空，此时正闪烁着神秘而又绚丽的光芒，变幻莫测，像一条条五彩之龙飞翔于天空。
我落在哥哥所站的那个悬崖上，痴痴地看着那些光芒，移不开视线。“哥？那些漂亮的光是什么？”
“那个啊，据说那些是上古龙神的灵魂自天空飞过。”
“太美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夜空叹息。“不过是真的吗？龙神死后，就会变成那些光芒？哥，你从那里听到这种不靠谱传言的啊？”
哥哥笑了笑。“你说的对，那也许只是个传说罢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想我愿意化为那些绚丽的光芒，因为我的哥哥会像现在这样抬头仰望。
那时的我看着哥哥的侧脸，如此想着。
但，现实从来就与理想相差甚远。
当我重新恢复自我意识，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黑色的小河里，河水非常浅，但就是看不见底。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都是昏暗荒芜而又压抑。
没有草木，没有风云，什么都没有。
慢慢起身，我听见身体发出奇怪的声响，不由低下头打量自己。
这一看倒是吓了一跳，与其说是龙的身躯，不如说像一条炸了鳞的蛇，那样子浮在水面上，看起来松松散散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到底为何会死，完全没有头绪。
静静的浮在小河中，我看着空无一人的世界迷茫。
既然已经死了，为何我还会存在？
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我试着跃向空中，却发现自己轻飘飘的就浮了起来，由黑色鳞片状物体组成的身躯像团沙似的在地面浮动，感觉很是奇怪。
漫无目的的向前飘，路上看见了不少散碎在黄色沙土中的骨头，各个种族的都有，莫名的觉得诡异。有时还会突然滚过来一颗脑袋，或者在地上像蜘蛛一样快速移动的手臂，甚至是咕噜噜滚过的硕大眼珠。
好几次都被对方撞的粉碎，咳，好吧，本来就是碎的。但还是很烦啊，每次都需要花好久身体才能重新拼好。
所以当那颗人头第三次从我身体中滚过后，我没好气的大叫了起来。“你有完没完！”
人头停下来，往回滚了滚。当他面对着我，我才发现对方是一个人类，不知道他身前做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你有看见我的身体吗？”对方开口便是这句。
“噢……我好像看见有一只手臂向北边爬过去了……不对！话说你在找你的身体？”我好奇的问。
对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还能有什么，自然是罪大恶极才会弄到如此下场。如果我找不全自己的身体，我就无法离开这片无意原，更无法进入下一个轮回。”
“噢。”我若有所思的说。“无意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少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准能找到。反正宣传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找了很久也没找的。”抱怨了一句，他又说。“你不也是来这里寻找的吗？”
我想了想，慢慢的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好像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了，说明你的灵魂不完整，那样是没法离开这里的。”人头说着，滚了几圈。“我得继续去找我的身体了，你也快去找你的灵魂碎片吧。”
我呆看着头颅越滚越远，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好吧，我可不想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不知道哥哥怎样样了，唯一能想到的最后的记忆是我给了他那朵大鹰们告诉我很好吃的小花。既然有人能杀死我，那么必然是强大的家伙吧，希望哥哥没事最好。
看了看四周，我随便的选了个方向，开始寻找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灵魂碎片。
如果那个人头敢耍我，我发誓定要让他变成球！
目之所及只有黄色的沙土，感觉就像是不停的在原地兜圈，因为四周都是相同的景色。
所谓的无意原，其实就是封闭的回转空间吧？
途中碰见左手臂3次，让我觉得也许寻找起来不会太难。
右手臂2次。恩，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那只？
左右腿1次。那样来回蹦跳着，感觉很可笑啊！
还有身体，好像一截木桩似的滚滚滚，笑死我了！
但是，当我第4次看见那截身体自面前滚过时，我突然笑不出来了。
如果碰见的几率如此高，为何那个人找了许久却一个都没找到？
如果，碰见的几率是因人而异呢？
如果，所寻找的东西会主动避开呢？
麻烦了，我大概在这里晃了好几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现。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和那个笨头颅一样被困在这里？
慢着……我已经死了啊，就算离开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想着，不由泄气了许多。
也许之前我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但，现在我清楚的明白了。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代表自物质世界的永恒消失，然后只余下灵魂进入亡者的世界，静静等待下一世的轮回。
生者与死者，分处于两个世界，彼此之间再不会有交集。
想到这，我几乎忍不住哭起来，当然也只是“几乎”，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流泪。
最开始时都没有觉得害怕，现在却莫名的恐惧起来。
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无法由自己掌控。心中渴望着谜底的揭晓，却又害怕知道真相。
如果那是很糟糕的记忆呢？
如果那是不该被记起的回忆呢？
明明总喜欢独自出去探险的我，第一次面对未知感到恐惧，也许那是本能反应吧？
这样安慰着自己，我继续搜查着可能的目标，突然沙土中闪过一道白光。
想要眯眼才记起自己没法做到，飘过去低头一看，竟是一枚银白色的鳞片。
身体轻轻落在上面，瞬间，一段记忆涌入心灵。
我看见了神界都城宏伟的宫殿，我看见我们被赋予新的职权。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内心近乎扭曲的情感波动。
那是不祥的前兆。
回忆结束，白色鳞片消失，而身体似乎不再如之前那般松散易碎，但我的思想仍停留在那回忆里。
我知道我们的存在必是为了成就更伟大的事，但我所想要得到的，比这多更多。
找到第二块碎片，比预想中的要顺利。它就在我最初所待的那条黑色小河中，如黑色的贝壳般闪闪发亮。
而这一次的回忆，几乎将我整个心灵都击为碎片。
血与火，狂风暴雨中的雷鸣，以及悲愤的嘶鸣。
太多的愤怒、恨意，刻骨铭心的痛苦、绝望，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毁灭的深渊。
毫不留情的给予最后一击，哥哥绝望而又怨愤的看着我。他的诅咒深刻在我的脑海中，然后，坠落了下去……
天色仍是昏暗，黑水无声的流动，组成身体的砂石更加紧密，但我的心灵已经破碎不堪。
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可以做出那样过分的事？！
他是我的哥哥！我唯一的血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爱与最在乎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想要伤害他呢？！我怎么可能，甚至想要杀掉他呢？！
感觉自己在渐渐失去控制，我发泄的嘶吼着翻搅河水击打河床，纵使不少砂石跌落也没有停下，直到自己再也无力动弹。
我后悔了，突然一点也不想再去寻找什么记忆，知道这些已经够了，不用想我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这样的自己死了更好！
“对不起，你有看见我的身体吗？”
“滚开！”
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然后我才发现，是之前的那个头颅，看来他仍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体。
“怎么？你找到自己的灵魂碎片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回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他反问道，似乎我的问题从来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你就一点也没想过，也许现在这样反而更好吗？”我继续说。“也许留在这里，远比回去继续经历下一次轮回要好的多？”
他笑了笑，脸上出现少见的柔情。“我知道，但我还是无法放弃……我还想再见她一次。”
我不知道是他还是她，但一定是对他来说最重要最无可取代的人。
“不管要花多久，我都没有办法停止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他认真的说。“不管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
我想了很多，我的灵魂还未完整，意味着至少还有两块碎片散落在无意原中。
那些记忆会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抉择只是我是否还想要知道。
我是不是真的杀了我的哥哥？
我是不是在之后死于哥哥的诅咒？
结局会是丑陋的吧？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罪大恶极，所以才会被卡在这个空间，灵魂四分五裂。
身体不再如之前可以浮于空中，我只能像蛇一样在地面蜿蜒而行。
继续向着某一个方向前进，这一次的路上，却碰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我从来不知道，这里除了像我们这样的寻找者外，还有陷阱与猎手。
大概是灵魂碎片的填补，我终于重新有了对外界事物的触感。摩擦着地面的腹部，传来的讯息比我想象的要多的多。
有什么东西一直潜伏在这沙土之下。
本能让我停在了距离某个骨骸的数米范围之外，我看着那边土地，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不安。
就在我奇怪是不是错觉的时候，沙土突然大幅度的震动与陷落。
一只长脖子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以难以置信的迅疾向着我扑了过来。
慌乱的躲开，用着不顺手的这具拼凑起来的身体，很难灵敏的按照我所想的去移动，几乎没多久就被怪兽咬住尾巴，猛力甩上天空，又向着它的大嘴落下去。
不懂！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要被吃掉啊？！
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我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越来越近犹如搅碎机的利齿，我认命的闭上眼。
可紧接着，身体猛的一顿，然后快速的向上升起，随后却又被丢了下去。
重重摔落在地，至少有小半边身体被粉碎，开始缓慢的重新组合。我看向另一边，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白色巨鹰正在和那怪物搏斗。
不，不对。
白色巨鹰几乎是驾轻就熟的制服那怪物，然后开始撕扯它的身体，不一会就吃的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令我惊骇无比的，不仅仅是巨鹰轻而易举的击杀并吃掉那怪物。还有，巨鹰转头看着我，像是发现了美食一样扑过来。
我现在的样子和蛇差不多，这货一定是将我当成美味可口的蛇了啊！
怎么办啊怎么办？！
突然，巨鹰先前所站之处隐隐发出幽蓝的光芒。我只稍一愣神，就连忙向着那光冲去。
那一定是第三块碎片！
尽全力扭动身体闪避巨鹰的利爪，我整个身体扑到那光上，顿时光芒大盛。恍惚间，我感觉两只前爪挣脱出砂石的束缚，按在了结实的大地上，龙的形态再一次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的，还有混乱残缺，电闪而过的记忆。
来不及确认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我努力不被那些记忆所干扰，迎向巨鹰的攻击，怒声咆哮着壮大自己的气势，希望对方以为我不是好惹的，自觉退开。
谁知道那家伙好像完全没有‘情感’这一选项般，仍是扑扇着翅膀卷起沙石阻碍我的视线。而我快速跃向空中，试图绕到它的后背进攻。
这样下去，必定谁也讨不到好处，两败俱伤的结局。
所以当那个穿黑斗篷的矮子突然出现时，我一点都不奇怪。
“全都住手！”一声暴喝，我们都停下了动作。他悬停在半空中，对那巨鹰说：“现在起由我来接手，你可以离开了。”
话音刚落，那巨鹰就毫不犹豫的扇动翅膀，消失在天空。
“看来还差一点？”
那人突然转过来对我说，我看见他满脸都是仿佛被印上去的繁复黑色花纹。
“你是谁？”
“渡守，我是来接你离开这里的。”他平淡的吐出最后几个字。“黑龙神凌朔殿下。”
“你知道我？”我怀疑的看着他。“你打算接我去哪里？如你所见，我还没有找到最后一块碎片——”
“我知道在哪。”他突然开口，在我发怒之前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来此的意义，我将带你前去取回。”
嘲讽的笑了笑。“那么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我不相信会这样便宜了我。”
“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他只是自顾自的说。“拿到碎片之后，我将引导你进入下一个轮回——”
“我不要什么下一个轮回！”我怒声打断他的话。“别擅自决定我的事，老子还不想离开这里！”
“但你不能，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终有一天你的灵魂会被这阴间邪气侵蚀，到时候你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魔兽，最终被那只负责清理的鹰守所食。”
反着来不是办法，最后一块碎片在他们的手上，不管怎样我必须取回来。
“好吧，”我故作为难的说。“既然如此，那就快带我取回最后一块碎片吧！”
他向我微微鞠躬行礼，随后，身旁的空间被撕裂出一道裂口。
还没来得及迈步，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回身望去。
只见那个头颅仍是孤零零的立在荒芜的土地上，他默默的在远处看着我，那眼神令我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他会怎样？”我忍不住问道。
对方回身漠然的看了一眼，继续带领我向前走。“你不必知道。”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