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二十章 碧落黄泉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和朔还很幼小的时候,我已经很清楚我和他之间所存着的分别。
当我只能让木头闪烁出火花的时候,朔已经有能力玩儿般的烧掉了整个的小树林。当我用水灌溉恢复的时候,不知何处在森林中栖息的小兽就已经跑来哭诉家里着火的事。而当小兽们因为我的帮助而心存感激,和我保持着一段名为「尊敬」的距离时,他正和天空中的飞鹰、地上的雄狮们称兄道弟地四处游玩。
尽管我对于那些受我小恩小惠的兽们向来没有摆甚么架子,他们却从来只以君臣之礼来待我,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我的旁边,却从来只有他,和那些不会走动、不会躲开我的花草树木。而他,却总是被许多的兄弟包围着,整天找着不同的娱乐。
他笑话我还没长成就已经受万民拥戴,却只字不提自己外面那无数的同伴朋友。有时候他会说我花太多时间在那些他看来一点价值也没有的植物身上,却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太多的娱乐消遣,也不知道我灌溉一个树林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烧毁的频繁。
我的弟弟,虽然平日小聪明很多,都用在作弄人的小把戏上,在关键的时候却笨得很。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强大,并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凝聚力。甚至,他有种看轻自己的趋向。
他曾经抱怨过,说很讨厌自己通体的漆黑,就像弄脏了颜色一样。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拚命抓着那些黑亮的鳞片,让我担心他这样会不会弄伤自己。
他却不知道,通体黑亮的他在天空中翱翔,看起来多么的无拘无束而自由自在。在白昼中他是那天地白纸中来自大自然最挥洒自余的苍劲墨迹,在黑夜中他的鳞片仍然暗暗发亮,像是潜行墨色间蓄势而发的兽,神秘而妖娆,危险而美丽。
我知道,我和他非常不同。我曾经以为,这样的不同对我们两个的关系并不会造成甚么的影响。我曾经以为,永恒岛的日子,能够延续到人间的终结。
我说不清,那是我的愿望,还是对现实过度乐观的揣测,还是证明了我对这段关系的过度松懈。
后来,事情的发展超出我的所料。而我,比起竭力的寻求和解,却因为失望和疲惫而放弃了沟通的机会,任由时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的加增,直至无可挽救。
我曾经因为他的倒戈相向而感到愤怒、感到被背叛。但直到他不在了,这才发现,那些我应该做而没有做到的事,那些我应该说而没有说到的话。
把责任都推到朔身上,驼鸟般的躲避着他,单方面的责备想要寻求原谅的他,残忍地拒绝了他想要恢复血脉链的要求…我是多么的卑鄙。
我怎么没发现,我的弟弟本来并不是这样。我怎么没发现,是谁把他逼成这个模样呢。
如果我还能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乞讨他的饶恕,难道我可以轻易放过?
即使,这一个让「如果」成真的机会,是牺牲了人界和神界的稳定,是用所有生灵的血肉来作代价…即使,这会让我显得更卑鄙。
我开始有点明白,当初他明知会造成不稳定现象也要来到人界的不顾一切。那时我还责备他的任性,责备他在这么多事情后还要添人界的麻烦。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那真正重要的事,是会让人不惜弄脏自己的手,无视所有的代价。在这一点上,他比我聪明得多,不是吗?
所以,没有甚么好考虑的。
如果朔已经下到地狱,身为兄长的我,让他做出那一切的事的我,即便要做出人神共愤的事,即便要犯下最罪孽深重的罪行,也是理所当然地把他救出来吧。
那怕,这会把天地变成另一个的地狱。
卑鄙如我,却只能对这一切说更多虚伪的对不起,然后义无返顾地继续下去,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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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你的响应是甚么?」
「…我会打开神界和人界之间的通道的。」当我这样回答时,感到乔在我身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许这代表了他作为说客的任务成功了吧,但是我没有再深究下去。
「很好。」黑帝也没有诧异我改变主意的原因,明显地这个男人有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把属于朔的核心源像抛球一样地扔过来,我慌忙地把它接住,打量着那泛着柔和光芒的核心源。
「打开通道,你需要这个吧。但你记着不要再耍甚么花样,同样的花招不会得逞两次,我的耐性可是很有限的。」黑帝不耐烦地瞇起了眼睛:「你还在等甚么?」
「…现在?就在这儿?」我以为至少他会慎重考虑一下地点才要我打开通道。
「还是说,你需要十天的时间让你好好复原?」他咧起嘴角:「噢,不!我忘了,你们双生龙的特点不就是要靠血脉链才能恢复过来吗?」
「远古以前的战争,还记得,就是你们龙族这一点最为讨厌。明明就奄奄一息的,转过头来,却因为血脉链作用而恢复战斗,像拍来拍去也拍不不走的小虫一样的烦人。」
「白龙啊!你知道那时我是怎样对付这么难缠的对手吗?」他微微一笑,像在谈着天气一样的口吻继续道:「找出双生子中其中一只的核心源所在——龙神的心脏处,一剑刺进去,就像我对你的弟弟所作的事一样。然后呢?」
我扭过头去,想要忽视对方刻意挑衅的言词,不想给他任何的反应,他却是伸手用力地掐着我的下巴,硬是扳着我的脸,要我迎向他那带着揶揄嘲讽的眼神:「剩下来的那一个,已经没办法再发动血脉链的作用。没有恢复能力的龙族,不过是任人宰割、任人鱼肉的禁脔。」
「但是,还有一个一箭双雕的方法,你知道是甚么吗?」
「就是挑拨离间,让两兄弟之间产生嫌隙,打过你死我活,主动地切断了血脉链的联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骨肉相残,坐收渔人之利,还有比这更有趣的戏码吗?不得不说诺斯是这方面的天才,要不是他不识好歹想要取代我,独自尊大地坐上神界之王的位置,或者我还能让他管辖一部份的神界呢!」
「你…在说甚么?」挑拨离间?骨肉相残?坐收渔人之利?他所说出来的字眼过于复杂,一下子脑筋竟是无法反应过来。
「原来你还是弄不清状况吗?」那施在下颚骨上的力度强得要掐碎它似的,但是此刻我却一无知觉,只顾得哑声问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这天底下还有白龙龙神弄不懂的事吗?」他讥笑道:「上次你可是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啊!」
「我真的不知道…告诉我,求你…」那是之前一直纠缠着的谜团…我和朔之间的决裂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是甚么关键点让朔突然决定发动政变,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却未曾弄懂。
他松开了手,一脸意兴阑珊地解说道:「黑龙,不过是诺斯的棋子。在神界发动革新日政变之前,在人界兴起龙神大战,扰人耳目,待神界的老头们未反应过来之时瞬雷不及地夺取王位。」
「事后,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棋子,顺理成章地要除掉。只不过,诺斯还没有那样的能耐,我就代劳好了。」
闻言,脑袋一下子空白起来,一幕幕的往事上来,看着黑帝张张合合的嘴巴,我却再也无法反应得到他在说甚么。
那时候,朔和主神谈判回来后的失常反应,是得知所有真相后的气愤?
他用力地搥着墙壁,甚至顾不得会弄伤自己,是因为无法接受,我们两兄弟的感情,居然被玩弄在别人的股掌之中?
『你早就知道谈判会是这种结果吧!认定了我一定会搞砸!』
而我当时,到底对他做了甚么样的事情?
『你关心的不是我,你只关心主神会不会听下你的意见,黑帝会不会伤害那些微不足道的生物,你从来都是这样!』
我可曾关心过他的感受?我可曾问过他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你根本甚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事情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吗?你根本连现实是甚么也弄不清楚!』
是的,朔说得没错,我根本甚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是朔弄糟了事情。
但其实,从一开始,把这一切弄得无可挽救的人是我。
「答案我就已经告诉你了,是时候到你做点正事吧。」
「快点,让我的军队进来。」
不待我反应过来,黑帝已然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刀在上面画下深刻的血痕:「这儿没有人间的传送点,那就是用你的血作为媒介,打开信道吧。」
我顾不得手上的疼痛,立时从体内引出另半块的刻石,在我的鲜血所引导下,慢慢地,两块刻石依照我的意愿合成一块,结界渐渐扩大,拚发出耀若晨星的光芒。在光芒之中,人间的景象慢慢浮现,是沐在柔和阳光中的绿草如茵,是那个仿似永恒岛的人间小岛。
体内余下不多的能量正在随着那温热的液体流失掉,一阵晕眩涌上来,我几乎无法站稳,乔却在身后眼捷手快地扶着我。
「通道会维持多久?」
「会维持到血液干透为止。」
「这还不简单,在血液干透之前你再弄多条伤痕不就可以了?还是你这样也要我来教你?我告诉你,通道会维持下去,直到我的军队完全过渡过来。」
「然后,不需要再有通道。因为我是即将一统两界的黑帝。」
为了维持着通道的稳定性,每隔一段时间,我的手腕上就再添上一条刻痕。没过多久,手臂已然伤痕累累,血红的划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苍白的皮肤上,传来一阵阵的剧痛感,甚至无法再使出甚么的力气抬起手来,只得坐在地上任由手臂瘫软地放着。
打开的通道口中,不断地走出身披黑甲的骑兵,数目之多,一时难以数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算黑帝不出手,他的这班手下要镇压四境也并非难事。
此刻,一切已成定局。
黑帝也很清楚这一点吧,他甚至没有留在我的旁边监视着我,不知道往那儿去。
我看着血液从手臂的伤口中不停地流出来,居然觉得有种陌生的抽离感。现实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和朔的重遇、和黑帝的对恃、神界的指控、朔的死,甚至现在所犯下的弥天大罪,都好像和我距离很远很远似的…
唯一真实的,就只有残留在胸口中那强烈的失落感。
「白龙?」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乔出声道,这下子我才惊觉他还待在我身边。
「嗯?」
「在想甚么?」
「没甚么。」
「还在担心吗?」
「不…难道你会骗我吗?」
「当然不会,你放心好了。相信我。」
「嗯。」
「这一切完了之后,我们去找你弟弟吧。」
「嗯。」
「放心,一切会好起来的,白龙。」
不知道为甚么,沉默多时的他突然变得多言起来,没话找话说地填补着无声的苍白。
曾经,我以为我理解他,就像他理解我一样,跟他可以把酒谈欢,畅所欲言。
但这时,我居然已经无法分辨他这些说话的背后,究竟藏了甚么的想法,有着甚么的动机。
都变得很陌生。他,这个孕育我和朔的神界,甚至是自己。
小时候,我曾经以为,即使和朔有很多的不同,我和他还是能够和睦的相处,能够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长大后,从前的梦想向现实而低头。因着不理解、各样的争执,我从起初的愿望不负责任地逃避开去。
那时,我以为,至低限度,我还是能够好好的保护我所喜欢的这个人界,让天下的生灵过上一点的安逸日子。
但是,到头来,我甚么都做不到。
那些我想做的事情。
那些我相信我能够做的事情。
其实我对乔说了谎吧。
对于他所说的话,对朔能复生的事情,我根本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怎么能相信我能够把事情恢复过来呢。
一直以来我都弄糟了所有的东西,朔的人生,我自己的人生,本来安逸过活的苍生。
我怎么能相信一切会好起来呢。
当我还这样想着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声声巨响,天地立时失色,只见黑帝的兵士已井然有序地排在一处,通道处的入口不停地闪过强光,两界之间的裂缝清晰可见。
我望向乔,乔却也一副不知道发生甚么事情的表情看着我。
还在猜疑之际,巨响突然停止,面前的刻印石已然粉碎,随风吹散。本来通道的入口已此时已完全被人界的景观所取代,本来晴朗万里的人界骤时被染得黑压压一片,预警着因天地秩序失衡而所带来的各种毁坏。随血而流一直输出开启通道的力量失去支撑点被反弹过来,胸口间立时气血翻腾,眼前有些发黑,心中却突然清明起来——
以其野心而闻名的黑帝,不会满足于神界的统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神界美其名不想干扰人界法则实则为了己身安逸用以隔断的墙壁,在这样的黑帝眼中,只会是碍手碍脚的存在。
黑帝所需要的,并不是通往两下的通道,而是能把墙壁打破的决裂点。
比起打开通道让军队走进来,黑帝最终的目的,乃是以自己那足以毁灭大地的力量,称霸两界。
然而,即使我想明白了,那却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无法阻止的事。
「还真是辛苦你了,白龙龙神。」回来后的黑帝,对着还无力倒坐地上的我一脸笑意地道,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暗藏着嘲讽的口吻。
「主上,我…」一旁的青乔,明显有点畏惧着,是我所未曾见过的表情。
「梨树,怎么了?」挑眉,黑帝转身道。
只见乔犹疑不决地开口道:「之前说好了的事…」
当我无心去听他们对答之际,冷不防黑帝却一下子狠狠地踏在我那血迹斑斑的手臂上,手腕下的血迹不停扩大,染得衣服一片腥红。那钻心的痛意让我倒抽了几口凉气,冷汗直冒。
肇事者却一脸不在意,连看也没有看过来这边:「之前说好了的事吗?好!你知道,我是一诺千金的!」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止,瞬间踹在毫无防备的小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蜷缩成一团。
「你说要带这家伙走,好,没问题!但是这家伙不是很喜欢逃走的吗?那我也不介意为你代劳一下,让他再也走不了…」我惊恐地看着仍然面带笑意的黑帝,挣扎着想要逃开,身体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这时,乔却挡在我和他中间,放低姿态地说道:「谢谢主上的好意,臣自会小心翼翼。」
「好得很,要是让我再见到他在我面前碍事,你最好清楚,到时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事了。」冷哼了一声,黑帝随即拂袖而去。
绷紧的神经随着那个黑压压的背影从眼前消失而松驰起来,一阵晕眩随即袭来,眼前是乔放大了的脸,只见他嘴巴张张合合的想要说甚么似的,却听不见声音,昏厥过去之前,我只分辨得了其中一句话——
「放心,会没事的,我这就带你走。」
吶,青乔,这是你第几次叫我放心?
现在看起来,你好像比我还要紧张呢…
会没事…吗?
闭上眼睛,看见的还是那倾尽天下墨黑的夜。
看不见星光。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