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朔望之日

原创-朔望之日-22

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二十二章  却足不行

 

生者与死者的距离,对于长生不老的龙族,实在没有一个很具体的概念。

从再也见不到面的认知,直到现在面对面的距离之中,看见那透明状的身体,那模糊一片的认知开始清晰起来。

朔把脸靠近,靠得很近很近。

当我以为我会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时,我却甚么也感觉不到,依旧不变的,是那阴冷的空气。

我这才忆起,刚才他接着我时,我也只感到像是被一阵清风托起,微凉的、轻柔的,像是穿过云端一般的慢慢降到地面。而眼下我正躺在粗糙的地面,却感觉不到丝毫他的触碰。

我现在看到你了,朔…

我伸出我还能动弹的左手来,想要抚着他微抖的后背,但还是只抓得住一把凉薄的空气。

但是,怎么我还是觉得,和你的距离很远很远…?

朔好像也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的状态,良久,他抬起头来,带着一点疑惑:「为甚么会这样…?」

他再尝试着想要把我托起来,半透明的手穿透着我的身体,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有用的,朔。」他应该也知道,他不可能碰到我的。他却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继续他徒劳无功的动作,我重复道:「这样没用的,朔。」

「不要说话!」他却突然生气地喝止了我:「我知道啊,我甚么都知道!但怎么能这样!你现在叫我拿你怎样办?」

说话的时候,他却没有看向我,只是怒视着周遭那些因不安而开始骚动起来的亡灵。

「朔,我…」本来快要冲口而出的道歉的话、安慰的话这时被吞进肚里,彷佛再多的言辞也是一种多余。他脸上有种我看不懂的悲怆,但又很快隐没下去。

我明白,就算再生气,再恼怒,朔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我不顾。

就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使他不愿应答我,不肯露面见我,我还是有恃无恐地跳下来。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接住我,就算在这样多么不可能的情况下。

一如既往,我还是这样卑鄙地利用着他这样的软肋,逼他现身,逼他复生,即便他多么不愿意的跟我待在一处。

我这是明知故犯,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甚么实际的意义?

但是用来取代道歉的言语,我搜尽枯肠也找不到。

朔的提议结束了那令人尴尬的沉默:「总之…我们现在先想办法离开这儿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的处境–小腿的骨折和手腕的伤痕,心想着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去不了甚么的地方,因为血脉炼的断裂也不会有任何回复的机会,唯一的方法便是催动核心源的运作,加速愈合伤口再说–虽然其后伤口再次裂开的副作用更是厉害,以致乔在途中三番四次推翻了我这样的提议,但是目前为止也再没有其他的方法。

朔注视着我慢慢愈合的伤口,不发一语,后又将视线移开,看向那些正在虎视眈眈观察着这边状况的亡灵。

伤口回复过来,暂时身体的状态还可以支撑得到短距离的簸箕。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埃,看向那阴晴不定的天空:「我想乔那边现在应该在尝试稳定人界和阴界的接口吧–我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两界之间的裂缝并且扩大它,只要找到让你…回复实体的方法,我们就能回到人间去了。现在,让我们先去找这儿的渡守吧。」

「回去了…然后呢?」一直听着我说话的朔,却突然作声说道,神情复杂,说不出是甚么样的情绪。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实实在在地碰得到你了。

然后,我们再一起过日子吧,不理会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一切。

然后,让我好好地向你道歉,弥补过去的缺失吧。

但是,这些我所渴望的「然后」,又是不是你所想要的?

「然后…」嘴角咧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我却不知道这样的笑容看起来会不会有种勉强:「你想怎么样,我都许你。」

就算…你想要离开,不留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也能够笑着与你告别的。

不会有一句的拒绝。

不会让你感到有任何的为难的。

所以,朔,现在,你就暂且许我,让我把你带离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吧。

没有再说甚么,朔径自走在前方,示意我跟着他走。

留给我一个黑压压的身影,没有回头。

 

——————————————————————————————————

 

阴间的景色总是千篇一律,不似人间的红日和星辰,离开那时候跳下来的裂缝处以后,触目所见的都是灰暗莫明的天空和吋草不生的大地。

那干旱得像是长年没有接触过半点甘露的土地散布着不同的奇形怪石,让人不得不格外留神,以免被其绊倒。然后,近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人类骨头的形状,并且还有着轻微滚动–明明这儿是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这当下,又有一条看似是人类大腿骨头的东西滚动到我的跟前。我停下步来,盯着那一片闪着寒光的白骨,却无法把它和我印象中的人类连上关系–敢情我这一千年流落在人间的日子太过隐世了,死亡、尸体,都像是和我隔间千百万里的事情。

「怎么了,哥?」在我这样正在发愣的时候,之前还在前方径自走着的朔却回头走过来问道:「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吗?」

还未回答,他已经看见躺在我脚前的骨头,皱了皱眉,然后一把把其踢开去:「这儿满是这样的骯东西,要哥到这儿来,哥肯定不习惯吧。」语气中有种嘲讽的色彩,我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这种人,活该就留在这种地方。代表着毁坏和灭亡的黑龙,并不是正好和阴间相衬么?但是为甚么哥就非要来这儿不可呢?」发泄似的,他背向我再踢着那块骨头,狠狠的、不留余力的。

「我…」

「闭嘴!不要说话!我听见你的声音就心烦!」

我不知道他这是在生气甚么,一如既往。他之前说的没错,我只道他常常莫名奇妙地发着脾气,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深究过背后的原因。

我只道这是他的责任,然后推得一乾二净。但是,实情是,我根本不了解他,甚至没有尝试去了解他。

我的理由是,他根本不想和我沟通,我根本无法和他沟通得到。

呵,多么便利的借口。

 

「朔,我不知道你生气的原因。正如你之前所说的,我对此一无所知…如果现在我想知道、想了解更多,会太迟吗?」

 

这时,他缓缓地转过身,却没有看着我,只是低头踢着地上的沙石道:「你这样做是为甚么?我死掉不是更好吗?你从来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我死掉不是更好吗?你跳下来是为了甚么?」

 

「不是这样的,朔,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那么为甚么你那时怎样也不愿和我连上血脉链?你甚至宁愿躲开我回避我,也不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伤口?这是因为你讨厌我极了,你根本不想和我有甚么的关系!说得好听的答应我和我待在一起,但是心里就是想着避开我躲开我!」

 

不是这样的!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想连上血脉链只是因为怕被黑帝抓到时会连累你–

 

但是结果呢?

 

就要冲口而出的解释骨碌一声的都吞进肚子里–我还好意思开口说的么?朔那时之所以会在这儿还不是因为我的自作聪明?

 

片刻的犹豫,却被朔当作是默认:「你看!我说得一点也没错吧!既然这样,你跳下来找我又是为甚么呢?难道这会儿我对你说,『让我们连上血脉链吧』,你就会答应我吗?」

 

「…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会的。」对于他的质问,我无法反应过来,我只能重复道:「朔,现在我会的。」

 

朔的神色这时带着一点点的诧异,却很快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混杂着更深的嘲讽:「呵,这会儿你倒是愿意了…为甚么呢?难道是因为给黑帝弄跛了一只脚,一副惨糟糟的样子,靠自己无法回复过来,所以不惜把我带离阴间,好叫你能够恢复过来么?」

 

「要是这样的话,让我告诉你一个更聪明的方法吧:你何不把那个核心源据为己有,把它消耗掉来复原伤口?这样你就不必来到这个阴深的地方,找我这个讨厌的弟弟,你甚至还可以在你所喜欢的人间和你所喜欢的人类在一起呢!」

 

「够了!不要再说了!」再也忍不住,我用尽仅余的力气挥拳过去,他不闪也不避,拳头却没有落在他身上–直接穿透过去,我整个人因为没有受力点的缘故而跌倒在地上。

 

「哥!」

 

全身都沾满了尘土,我却没有抬起头应答他。只听见从体内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剧痛,我就知道,核心源的作用已经维持不下去,紧接而来的一大堆的后遗症。

 

例如…昏眩。

 

失去意识以前,只听得见耳边他的声音:「哥,你还能走下去吗?」

 

不,朔,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我撑了许久,但是终究还是倒下了。

 

更何况,我来这儿的原因,并不是如你所想的–单单为了「走下去」。

 

如果你是那样想我,我情愿我这一辈子再也无法走路。

 

就这样睡着就好了。

 

不要叫醒我。

 

——————————————————————————————————

 

「整天下大雨,牠们都躲在洞里不愿出来了…」这样的天气让你很不爽,一脸暗淡的表情。我想提议说不如我和你去玩吧,却无法说出口——因为这好像有点唐突,这一向不是我的角色——光是要处理着火了的森林和被戏弄的小兽们的诉讼就已经占据了平日的我的九成时间了,那还有到处游玩的雅兴。

 

不过你一向也很擅长找乐子的,那暗淡的表情突然被点亮起来:「哥,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

 

「好啊,你想玩甚么?」

 

「哥不是很喜欢人类的吗?他们好像发明了一些用文字玩的游戏…」

 

「怎么玩的?」

 

「那个嘛…」你的眼珠骨碌骨碌地滚动地看着周围,我好奇地看着你——你平素都没有怎么表现出你对诗词歌赋的兴趣,天知道你嘴里会冒出甚么惊为天人的主意出来。

 

「嗯,就那个吧,玩反义词的那个游戏。就是我说一个词,哥要说出相反的那个词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奇怪的游戏,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自己凭空捏作出来的,但我还是顺从地答应着:「嗯,好吧。」

 

你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点晶莹的笑意:「猜猜看,『晴天』的相反词是甚么?」

 

「『雨天』?」

 

「嘻嘻,哥哥错了。你看,『晴天』的时候哥哥不都是在外面忙着的吗,有『晴天』的话哥哥就不在我旁边了,倒转来说,有哥哥在我旁边的时候外面就不是『晴天』,所以答案是『哥哥』。」

 

「是这样的?这究竟是甚么样的逻辑啊…」

 

你却好像没有听见我咕哝似的,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下一题,『朋友』。」

 

「不是你『朋友』的人,那不就是『敌人』吗?」

 

「哥哥也错了。再猜猜看吧。」

 

按着你不按理出牌的规则来玩,铁定这辈子我也赢不了你——虽然这样想着,我还是继续扔出答案来:「那就是你常常在外面捉着来打的『魔兽』吧?」

 

「很遗憾,这也是错的。要」嘴里是这样说着,但你看起来愈发开心似的。

 

「那么,『雨天』?因为下雨就不能和你的朋友玩吧?」

 

「很好的尝试,但是这也不对。」你笑得嘴也咧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来。

 

我突然觉得,这个游戏的重点,其实并不是我回答甚么,而似乎是你借此逗我玩儿。

 

「好吧,『人类』?你不是说过人类这种物种很卑劣甚么的,你才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吗?」

 

你的脸色突然沉了一沉,却又很快恢复明快的表情:「也错了。在我和哥哥玩的游戏之中,我才不要又扯到『人类』呢。」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能不能告诉我答案呢?」

 

「答案是——『哥哥』。」

 

「甚么?」我不满地抗议起来:「那不就是说我不是你的『朋友』么?我难道会是你的敌人吗?」

 

「不是啊…」还是眼底里渗出笑意来的得意表情,你道:「哥哥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哥哥比『朋友』更重要千百万倍,是完全层次不同的存在啊。」

 

「这究竟是甚么答案啊…」听着这样乱七八糟的解释,我抱怨着,但同时又不禁莞尔。

 

「原因是,有『哥哥』在,我就不需要『朋友』来填充时间了。」

 

「照着这个逻辑,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神秘兮兮地靠前来,低声语道:「所有的问题的反义词都是『哥哥』啊。」

 

「因为有了『哥哥』,其他甚么的我也不需要了。」

 

回想起来,我却似乎忘了问你,「凌朔」的反义词又是甚么?

 

也是「哥哥」吗?

 

很愚蠢的答案啊。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被我逼到绝处的。

 

如此想着,我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他变为人形的脸上那明显的黑眼圈:「哥你终于醒了。」

 

「是啊,你再醒不过来的话,我们还在想你是不是也要加入我们这群死者中的一份子呢!」伴随着的是他身后的一团团黑影,声音中带着一点不屑的意味。

 

我勉强撑起身体来,往四周一看,却发现这和我刚才倒下去的地方是两处截然不同的景色——不知道是甚么人移动过我,此刻,我们正身处一个石洞的里头,到处是不平的石头,和照亮着这一切的微微闪烁着的青色火焰。

 

-TBC-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