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夜 坠于深渊
科研人员忙碌着收拾残局，将紫色与橙色的乌龟放进再生舱，蓝色的那个则牢牢绑在轮床上，推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房间里。
“开始吧。”Suriel向一旁迫不及待的细瞳男人点了点头，后者咧嘴一笑，转身让手下把连着仪器的线管接上那乌龟的身体。
“我会清除他所有的记忆，”男人搓了搓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Suriel沉默了一阵，挣扎犹豫着，最终道。“动手吧。”
细瞳男人按下了启动键，乌龟的身体猛地绷紧。
Leonardo跪倒在黑暗中，他家人染血的尸体横躺在他身侧，他将脸埋在手掌中无声哭泣。
「失败者……」
「叛徒！」
「凶手！」
怨恨的指责声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不断提醒他自己的罪行。而他除了软弱的流泪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如此的失败，令人鄙夷的毫无用处。
每一次他自以为是的做什么，都不过是在伤害他的家人。
每一次他自以为是的抉择，都是错的。
他不配为领袖，不配为兄长，更不配为他们的兄弟。
Genesis的阴谋，复仇，他们打算对他做的事……他已经全都不在乎了。
他害死了他的家人，他不值得活着。
而无论他们要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比现在伤他更重。
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只是一具空壳。所有他关心在乎的人都死了，Leo只能期望他们会尽快杀了自己。死亡如今反到成了一种仁慈，他充满罪恶的灵魂将得以解脱，与他的家人团聚于彼岸。
有一股熟悉的能量来到了他的身旁，Leo本以为是太初，所以依旧没有移动。可当能量触及肩膀，他不由自主睁开了眼。长子惊讶的发现红色面具的弟弟正用那双锐利的琥珀眼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Raph……”他抽泣了一声。“我搞砸了一切。”他的声音令人惊讶的软弱的可怜。“我说过你不该救我，你会后悔的。看看我现在都做了些什么？！我害死了你们！”
弟弟的幻影没有说话，但Leo能看出来对方眼中的失望和不满。
“如果你没有救我，我就会死在沙漠里，无法找到传送阵，无法回来，Don和Mikey就不会死！如果你没在那条隧道里阻止我，我就会继续保持着死亡的状态，所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你现在就可以好好活着！”他的眼泪大串大串的滚落。“为什么要救我？在我杀了你以后，为什么你要原谅我？为什么你没有恨我？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没等幻影有所回应，Leo闭上眼摇了摇头。“我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真的，你只是我大脑制造的幻象。是我幻想着你原谅了我，你从没有恨过我，你依然在我身边……”
长子睁开眼，宝石蓝的眼瞳暗淡无光。“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不值得原谅。”
幻影蹲下身，蓝色的兄长立刻撇开头，不愿对上弟弟的视线。他害怕在那双他所怀念的琥珀眼瞳里看见恨意，就像他在幺弟眼里所见的那样。但对方抓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Raph有些生气的看着他，摇了摇头，像是对他有所不满。Leo看着那双琥珀眼瞳，叹了口气。他在对方的手上嗅出了太初的气味，所以是太初怕失去了宿主，才借用弟弟的形象来阻止自己去死吗？
“你不是真的，”他低喃。“无论你是太初还是幻象，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已经结束了。”
远处的黑暗褪变成惨白，白色的光芒向着他们席卷而来，地上家人的尸体也随之不见。Raph突然紧张的抓住他的手腕，像是害怕他也会消失。
而Leo只是在白光中向他笑了笑。
蓝色面具的乌龟睁开眼，宝石蓝的眼瞳清澈的毫无杂质，也没有丝毫情感。
他没有移动，看起来毫无生气，就像一个大号的木偶。
研究员解开了他的束带，退到一旁，让出大片的空间，一旁有着金瞳的男人开口下令。“过来。”
他立刻执行了命令，顺从的走到那人身前。
“你还记得我吗？”
那人似乎抱着一丝期待。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谁，他空白的脑海中有些简单的命令程序可供遵循，但对方想要的答案似乎并不是这个，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Suriel。”他看着那年轻人，语调平平道。“Genesis地球分部指挥官。”
对方顿时塌下肩来，似是非常难过。
“我们还需要做几个调试。”细瞳男人插话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看他一眼便离开了。细瞳男人走到他身前，向他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意。
“接下来进行武器测试。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他被带到一件空旷的纯白房间里，一种特质的金属钢板被升起叠加在墙壁上。细瞳男人的声音自屋顶的扩音器里传来。
“武器测试开始。你必须严格按照我要求的去做，听清楚了吗？”
“明白。”
“很好。现在，启动你的力量。”
他微一凝神，电流风暴忽的自他体内爆发开来，黑色的纹路于身上蔓延，龙纹浮现，他的左瞳点燃了银蓝的光芒，手中白色的长刀发出清啸。
细瞳男人在观察窗后不满的皱眉。“这个状态是怎么回事？”他的手下畏缩着没人敢答话。他向着麦克风语气不悦道。“我让你启动力量，你有认真服从命令吗？”
蓝色面具的乌龟脸上满是不解。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确实启动了自己的力量，有什么不对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刀。他能感觉到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涌动，但有一部分似乎被锁住了。因为锁住的那部分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影响不大，所以他便没有去管。是因为这个的原因吗？
“我的力量并不完整。”他如实道。“有一部分被锁住了，你希望我启用它吗？”
“当然了！”那人怒声道。“下一次，我希望你好好执行命令，Lucifer！”
他闭上眼沉入星界去触碰那团能量，一条蓝色的东方巨龙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阻挡在他与那团力量之间，无声警告他不该去解封。面对巨龙他并没有感到惊讶或威胁，相反，不知何故，他觉得那龙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自己的一部分在警告自己，别去碰那力量，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命令程序禁止他去质疑命令，他必须服从。
无视龙的咆哮，他将手放在那团黑色的能量上。毫无预兆的，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他躺在隧道的废墟中，行将死去，模糊的视线看着远处焦急呼喊他的弟弟们。
他看见红色面具的弟弟哀伤的独自坐在屋顶，用Sai一遍遍划开自己的手臂，他拼命自星界送出微弱的讯息去阻止他。
他看见火焰在窗边翻涌，穿着斗篷的男人拿着他的武士刀在攻击他的朋友。
他看见自己执剑站在黑暗中，红色面具的弟弟悲伤的看着他，伸手触碰他的脸庞，而他无情的举刀向着对方的脖颈斩落。
他抱着头开始痛苦的尖叫，失去约束的力量翻卷着，在金属墙壁上切出深而狭长的裂痕。
记忆的碎片闪烁的越来越快，更多的战斗，伤害，悲痛，失去，血。然后画面突然静止在一个昏暗的大厅里。他的幺弟躺在地上，圆瞪的双眼像玻璃珠般透明，刺目的鲜血不断自脖颈断裂的切口涌出。而当他抬头，紫色面具的弟弟满脸泪水的冲着他怒喊。
“我恨你！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乳白色的烟雾突然自四周墙壁上的小孔里释放出来，他呛咳着，麻木感很快便充束全身。随着膝盖一软，摔倒在地，痛苦终于远去，他陷入了黑暗中。
Suriel看着躺在轮床上失去意识的乌龟皱起了眉。“你说过这没问题。”
细瞳男人同样不满。“我是说了！他的能量机制有问题，他说有一部分被锁住了。当我要求他解开时，他就立刻崩溃了。”
“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当然。”细瞳男人毫不犹豫道。“他只是需要更多的调试。”
Suriel看着他们调整仪器，然后按下启动键，乌龟的肌肉绷紧，微微颤抖。
Leonardo低头站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多久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他也并不在乎。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魇，一些散发着白光的身影跑过他的身侧，童稚的嬉笑声在黑暗中回荡。他微微转动眼球，看见四只年幼的变异龟在他身旁打闹，看起来无忧无虑，彼此关爱，毫无隔阂。
光芒隐去，再次亮起时，他看见自己手里捧着二重武士刀，向着父亲恭敬的鞠躬行礼。红色面具的弟弟抱臂站在门外，眼中满是失落。
身影消失，然后他看见自己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横躺着一把破碎染血的加太。Raph的手正抓住那锋利的刀刃，血沿着指缝滴落下来。
光影明灭，他站在新巢穴的大厅里，他的弟弟们站在他的对面，眼中满是厌恶与失望。一个接一个的，他们离开了，抛下他独自在空寂的巢穴里。
「全都是你的错……」
「你辜负了他们！」
黑暗中的低语斥责着，尖锐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那声音最终堆叠的越发响亮，Leo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能穿透进他的大脑。
「他们全都死了！」
声音在尖叫。
「你杀了你的家人！」
白热的能量突然冲刷过他，他的思维沉寂下来。
“毫无疑问，宿主反噬，是他力量有一部分被锁定的原因。”细瞳男人翻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没有什么宿主和太初之分了，他就是Lucifer。我们过去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老办法不管用，于是我做了些创新。”他向着邪眼之子咧嘴一笑。“你只是需要一件武器，不是吗？一件武器不需要有自主思想，仅凭本能战斗就已经足够了。”
Suriel心里一阵发寒。他并不想要那个人彻底变成无思想的武器，他只是想要过去那种生活。
细瞳男人打了个响指，蓝色面具的乌龟走了进来。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不同——躯壳活着，但灵魂已经消失了。
“喜欢吗？”细瞳男人伸手触碰对方脖颈上的白色金属环，乌龟畏缩了一下。“这个是为此特制的太初力抑制器，是力量失控时的保险机制。”见他有些不满，他立刻加了句。“别担心，不会对武器造成严重伤害，只会让他感到疼痛而已。毕竟太初之力是靠意志来支配，这个抑制器会攻击他的大脑，如果他试图反抗，抑制器就会直接击昏他。非常稳定有效。”
金瞳危险的闪烁着光芒。“说完了吗？”
男人思索着摸了摸自己光秃的头顶。“完了，你可以带他走了。但我要提醒你，他仍处于观察期，最好先别让他实战，而且必须定时来我这儿复检。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给他进行微调，让他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
他领着蓝色面具的乌龟走出来时，等候在一旁的Samael立刻迎了上来，后者看着乌龟脖颈间的金属环，厌恶的眯起猩红的双眼。
“还真是那人的恶趣味，这算是宠物还是武器？还有他这个状态是怎么回事？”
“他剥夺了他的意志。”Suriel森冷道，继续领着他们向外走。
“你听起来不高兴。”对方说。“他如今彻底属于你了，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不！”他带着点痛苦的怒声道。回头看着表情空洞的乌龟，后者因为他的停下而立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他的指令。“我要我的家人回来！我要我的哥哥回来！而那个人不过是为图省事，一劳永逸的直接清空了他的大脑！”
“Suriel，”带着面具的男人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紧张的看了眼走廊上的监控器。“你不能对武器动情！”见对方闪着泪光的金瞳怒视着自己，他继续道。“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你好不容易站上今天的位置，别让殿下失望。更别忘了奸细还未找出，Lucifer依旧不安全。你，我，Lucifer。我们三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所认识的Lucifer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就只是一件武器。即使如此，你依然想要他吗？”
“我就是为了保护他才想要取得权利！”Suriel抬手擦了下眼睛。“虽然给你们下命令是挺有意思的。”
面具男向他笑了笑，看了眼乌龟。“这个宿主与众不同，他很适合成为家人。趁着观察期好好相处吧，一旦他的状态稳定下来，殿下会一直让他在外面执行任务的。”
Suriel并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虽然变态男清空了那人的大脑，但在命令程序的控制下，正常生活并没有什么妨碍。
在外人眼中，此时的Lucifer更像他的保镖。对他而言，仿佛他和对方的位置调转了。过去是Lucifer照顾他，而现在则是他照顾Lucifer。
都怪那个变态！
处理完日常事务，他带着那人回了自己在基地的住所。一进门他就抛下了所有的贵族矜持，脱下黑风衣外套随手甩到沙发上。
“随便坐吧，”他翻着冰箱找吃的。“你饿了吗？想吃什么？我收集了不少传统的地球食物，肯定会有你喜欢的。”
蓝色面具的乌龟歪头看他，Suriel耐心等待着，可乌龟最终什么也没说。
“好吧。”他从冰箱里掏出一盒三明治，一盒派，还有一块pizza，堆叠在一起，用空闲的手抓起两瓶可乐，抬脚关上箱门。
“休息时间，没人管得了我。”他把吃的一一塞进微波炉加热，然后一股脑倒在茶几上，发现乌龟还站在门口，不禁叹了口气。“Lucifer，过来，坐下。”
对方服从了命令，他等着那人坐好，将盒盖打开，香味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怎么样？喜欢哪个？”Suriel期待道。对方嗅了嗅，视线落在pizza上，然后看向他，他立刻把那块pizza递给他。
Lucifer先咬了一小口，像是在品尝味道，然后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着，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慢点！”Suriel笑道。“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pizza，不过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他的笑容淡化下去。“因为我们只有彼此了，不是吗？”
Lucifer将最后一小块pizza咽下肚，一滴眼泪突然自眼角滑落。乌龟抬起手擦掉，奇怪的看着手背上的液体。
Suriel的心一时收紧。那人的灵魂还在里面，这个认知让他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他并不只是一件武器。难过的是，他担心对方一旦恢复意识，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敌人的状态。
“Lucifer，”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让那人的视线只落在自己身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永远别忘了。”
一个星期之后，他们都以为那人的状态终于稳定下来了，于是开始进行战斗测试。无可避免的，测试内容是他必须击败伪装成他家人样貌的生物机械体。
说不清他和那个变态男谁更紧张，虽然他们紧张的要点完全不一样。
起初一切都好，他看着蓝色面具的乌龟流畅的战斗着，黑色的长刀将老鼠的胸口捅了个窟窿，内脏顿时倾倒在地。Lucifer视若无睹，调转目标攻击离他最近的紫色那个。机器人尽职的模拟原主的战斗模式，黑刀带着划破空气的清啸声翻舞成缭乱的光刃之幕，几招便砍断了对方的长棍，连带削下机械体的半边身子。
血飞溅上了乌龟的脸颊，令无情感的面庞骇人的冷漠。
Lucifer没有停止进攻，回手一刀削断了试图从背后攻击他的橙色乌龟的手臂，正准备继续攻击时，红色的那个扑了过来。
那就是Suriel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但他无权终止测试，因为测试的目的就是要找出那人会在哪里出问题，然后修正错误。
他看着Lucifer在两人的对抗中渐落下风，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犹疑，眼中闪烁着痛苦和困惑，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
变态男见状立刻对着乌龟下令。“杀了他们！”
命令优先级从来都是高于一切，他看见Lucifer立刻恢复了状态，快速的一刀切过橙色乌龟的喉咙，将红色那个踹倒在地，黑刀捅进对方胸口。
“怎么样？我就说没问题！”变态男向他邀功般道，而他的视线凝固在蓝色面具的乌龟身上。
Lucifer的刀依然在红色乌龟的胸口，他看见Lucifer打了个冷颤，力量突然崩散。Lucifer踉跄的后退一步，扫视着散落身旁的尸体，突然跪了下去。
“兄弟……家人……”许久未曾使用的声带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然后那人抱着脑袋发出一个窒息般的痛苦呜咽，小声抽泣起来。
“该死！”变态男的脸上，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狰狞。“我清空了他的大脑！他怎么可能还会有感觉？”
Suriel看着远处哭泣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家人……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