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凌望】
第二十四章 千里之行
朔願意和我回到人間,這本是件好事。
但如果他回到人間,目的是要對付黑帝,這不是件好事。
迷糊和痛楚之間,我聽到那個全身穿得墨斗一樣的人說到「封印」、「吞噬」一事。
到我清醒過來時,朔便說願意和我回到人間。
朔是抱著甚麼的打算答應回到人間,目的昭然若揭。
如果他復活是為了自己去送死,我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寧願強行催動核心源去癒合傷口,也不願再讓那個黑衣人背起我,我慢慢地跟著他們走往那個據說是生者和死者的臨界點。
根據青喬所說,只要朔得回自己的核心源,交界處接觸到生者世界的光芒,就足以讓朔重新塑造自己的身體,重臨生者的世界。
途中,沒人提到「封印」、「吞噬」的事,黑衣人沒有,朔也沒有。
大概是介懷著之前我昏倒的事,朔一直問著我的身體狀態是不是可以支撐得到,用不用休息,一反之前怒氣沖沖的狀態。
我只是勉強自己迎以微笑,卻是一言不發。
我和朔被神界人從神界永恆島調往人界,被任命作統治人界天與地的掌管者,實為負責收拾人間的自黑帝亂世後的混亂,兼封鎖住神界和人界的連結,免得人界的種種戰亂禍根牽連神界。
他們一開始無法對衡黑帝,也沒有從黑帝手中保護人類。出了大禍,好不容易封印了黑帝,不想管人類這亂子,就扔給了我們。朔從來都不喜歡人類,而我固然是奉命要管理人類,我和他的不合也許就是從那時而生。
之後,朔被唆罷發起大戰,實為淪為神界人篡權的工具,完事後我兄弟倆兩敗俱傷、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利用了朔的神界人乘勢坐上皇位,坐享漁人之利。而黑帝就因為這種種前因後果突破了封印,到處追捕持有鑰匙的我,為要回到神界,之後甚至殺了朔。
現在呢?我到陰間要接回朔,而他們則要朔去以性命相抵對付黑帝,那個他們自己也無法擺平的敵人,就因為朔和黑帝的屬性相同,可以互相吞噬?
死了一次還不足夠,他們還要求朔死多一次?
他們究竟還要愚弄、利用人到甚麼時候?
—————————————————–
途中,迎面而來的是一群黑壓壓的人潮。
黑衣人解釋道是因為黑帝當道,殘殺無辜所致。神界、人界之間再無界限之日,就是生靈塗炭之時。
不知是他意有所指,還是我聽者有意,我心裡很清楚明白,導致這一個地步的元兇是我。
是我,以血作導引,開啟了神界和人界之間的通道,使黑帝得以毀掉中間間斷的牆壁,神界和人界中間再無阻隔。
此舉無疑給了黑帝的勢力到處肆虐的機會。
我手上一道道的血痕,就是控訴著我這罪行的力證。是我自己親自的割破皮膚,每一次血的流下,就是黑甲騎兵踐踏兩界之時。
出於我自己的意志,我選擇了朔,但我同時也和黑帝同謀,有份於這血腥屠殺中。
眼前這一群人的性命,是因為我而失去的。
在我不恥於那班弄權的神界人同時,其實我犯下了更深的罪行。
我認得人群中一個特別矮細的幼小地精靈,當我受傷時,他曾把水果堆在碟上,殷殷勤勤地送上來。
我認得那個在污濁的冥河中游蕩著的,是人魚族。人魚族曾多番在我最寮倒的時候幫助我,使我免受於難。
這些人待我以恩,我卻報之以惡。
欠我和朔的是神界那班奸狡小人、弄權的政治家。但於這班黎民百姓而言,可以倚靠的是龍神,然而辜負了他們的卻是我。
本來心中了是對黑衣人和他們謀算的不滿和對朔的擔心,現在都換成了滿滿的自我厭惡和愧疚。
亡者的靈魂是不帶有明確清楚的記憶的,他們徑自地在我們身邊行過走過,彷彿對我們全沒印象、毫不認識。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踡縮著身體,不由喃喃自語道,卻止不著身體的抖顫。
然而,我甚至沒有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的資格。
就算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朔,打開通道以換取他復活的機會。
在前方行走的朔見到我停下來,回過頭來:「哥?」
對,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但他也不需要知道。
不要知道,我是個這麼卑鄙的人。
暗地裡握緊了拳頭,扮作若無其事地,穿過身邊的人群,往前方走去。
—————————————————–
黑衣人送我們去到生死者之間的交界之前,就已經卻步,表示不便再繼續前走,。他解釋是因為生者世界的光芒會消滅亡者的靈魂,而他雖然是生者和亡者之間的接路人,未至於魂飛魄散,但是這種光芒對他來說也有所損害。
穿過了一大人群後,眼見他一走,一直懸著的心隨即掉下來,連帶一直繃緊的身體也放軟下來,一走神就站不穩向後跌。
「哥!」一接觸到生者世界的光芒,本來還是半透明狀態的他隨即變得實體化,一伸手,剛好扶住了我。
「歡迎回來,朔。」感受到他的觸碰,本來還是眉頭深鎖的我不由笑起來:「不要再這樣了。」
不要再這樣一言不發離開,不要再這樣被愚弄做危險的事,不要再這樣自己一個痛苦著。
已經夠了。
真的已經夠了。
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抓住他的手臂,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陷入昏迷之中。
—————————————————–
和往常千遍一律的巡視,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多次走過這一帶的森林。
熟悉到一個的地步,那邊的懸崖可以看到最美的日出,那邊的樹木有最豐碩的果實,閉上眼睛都可以走到相應的地方。
避開了一堆把你奉若神明的精靈和動物
,化成人的樣子,漫步在這片森林中,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凜常說作為龍神就要有神明的樣子,要有威嚴,天下人才會服你敬你,就像人類中的君王,居在王座之上,受天下人的敬仰。
我明白自己的位份和責任,我也盡心盡力地做好我的工作。但我不清楚,他口中的「龍神」,是不是我想要成為的角色身份。
當我在管理著世間萬物的時候,同樣是龍神的朔他總是和他的大伙兒翱翔於天地之間,談笑甚歡,淋漓痛快。
他,總是自由的,身邊總有一班朋友兄弟,縱然我不在其中。
而我,是屬於天下的,每事每問,不敢不親自處理,遺憾是他總不在我旁邊。
而唯有現在,我才有空間從覲見的精靈、人民中抽身出來。凝視著水裡自己的倒影,偽裝成人類的樣子有點蒼白的面容,皺了皺了眉,哪裡還見到凜口裡所說的「龍神」的樣子?但我還情願是這樣。
靠在水旁的一棵大樹上,我閉上眼睛稍息,心情卻未見舒暢。
忽地,樹梢上掉下一片花瓣,通曉人性般的,剛好落在眼簾上。張眼一看,陶瓷般的白色小小的一塊,散發著幽幽的梨花香。
「幸好,還有你在陪著我。」背過身來,輕輕抱著這棵不知陪伴了我多少寒暑的大樹,把額頭靠上去,終於緩緩呼出一口氣。
「我想要的不是一班對我唯唯諾諾的人,我只不過是想要個同伴。天下之大,能伴我的難得還有你。」
—————————————————–
一個來自遙遠的過去的夢,喚醒我的是一陣的梨花幽香。
這種香氣,在那一年居於青喬的家中常常聞到,那時卻無深究過何以香氣帶來那樣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令人懷念的,是千年前小小島嶼上的和平。
我怎會忘記,那個永恆島上的小小梨樹?
那時神界和人界還是可以隨時往來的通道,永恆島是我避世的好去處。
那時我和朔偶有衝突,但日子還算過得去。他正享受他的逍遙自在,而我正惆悵著我的小小煩惱。
遮風擋雨的梨樹下,是化身成人類的我躲藏的一個好去處。
在那裡,我可以躲開囉嗦著各樣瑣事的凜。
在那裡,我可以避免和突然氣上心頭的弟弟的衝突。
在那裡,我可以安心躺下休息片刻,也可以把煩惱傾訴。
在那裡,我不是「哥哥」,不是「龍神」,不是「主上」。
在那裡,我是「凌望」。
「望,你終於醒來了!」熟悉的臉龐浮現眼前。
在那裡,你不是「青喬」。
在那裡,你是「梨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