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我”
他从恐慌中镇静下来，在黑暗里放缓呼吸，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理清头绪。
这便引出了经典的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做什么？
他勉强推开身上怪物的尸体，把折断的左臂用车体腐蚀掉落的铁条固定，小心翼翼的抱在胸前，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等待自己恢复力气。
他的名字是Leonardo，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了，他知道自己是被派来清理怪物的，但并非出于自愿。
为什么他只有身处地球防卫军，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记忆？
而且唯一最重要的问题是，他的家人在哪？
一想到家人的安危，恐慌感又回来了。眼下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必须先找到他的家人。
Leo咬牙，拼尽全力把自己从散发着恶心气味的尸堆里拽出来。奇怪的，他本应骨折的左臂和胸口已经没那么痛了。他用怪物的皮毛擦掉刀上的血，也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非常容易清理。
往回走的路上，耳边的通讯器重新连上了指挥中心，那个人在要求他汇报任务情况。显然，他体内有某种东西能将他的状况实时传递回去。而现在，整个系统乱成一团。
“Leonardo，收到了吗？我要任务报告！”
他没理会那人明显开始不耐烦的命令，他们从不是盟友。那个人不知怎么抓住了自己，给他洗了脑，这是唯一能解释的通他为什么会服从命令的理由。
但如果那个人也抓住了他的家人呢？
他提心吊胆的搜刮着自己的记忆，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记忆有一个巨大的中空——他知道自己有家人，但只是一个模糊的碎片式图像。实际上，他的记忆是从他在一个培养舱里醒来开始的，他开始害怕知道那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刚走到出口，就听见直升机引擎的轰鸣。穿着黑色防护服的士兵跳了下来，举枪向着他推进。
“首领在哪？”领头者在嘈杂的引擎轰鸣中大喊。Leo记起他们就是那个人所说的回收部队，伸手指向身后。“兽群已经清理，不过首领已经死了。”
虽然隔着厚重的面具，Leonardo还是能看出来领头者的震惊。
“你会说话？……你从不说话。”
该死。
除了闭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好在对方没在说什么，招呼队员进去检查。
他看了眼还在运转的直升机，远处昏黄的天空正云海翻涌。下一场风暴很快就会再次到来，这是他逃走的最后机会。
“你的数据全都不对！我要一个解释！”那个人还在耳边气急败坏，Leo一把扯下通讯器，用脚捻成碎片，转身便沿着街道飞奔。
这里离中央公园不远，只要找到一个下水道口，他就能摆脱掉追兵回家了。
“该死！总部！那实验体好像是要逃跑！”直升机驾驶员在他身后大喊。
他对别人叫他实验体的奇怪称呼愣了一瞬，但不妨碍他逃跑。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比应有的更快愈合，有些擦伤甚至已经不见了，即使是折断的手臂也只余下隐隐的疼痛感。他的身体也更轻盈，似乎所有的体能都被提高。
那个人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穿甲弹擦着他的身体打进砖石间，激起石屑飞溅。他轻松的避开子弹，跳进一条小巷里。果不其然，一个下水道井盖近在咫尺。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井盖时，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颈后和肩膀。随着冰冷的液体注进体内，他充沛的体力突然被抽空了，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侧身倒在地上。
Leo眨了眨眼，逐渐黑暗的视野中，回收部队闯进了他的视野。
再次醒来，他躺在比家更熟悉的研究室里。一些痛苦的记忆片段闪过脑海，他不禁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不知何时站在房间阴影里观察他的人应声走了出来，他向着那熟悉的老敌人怒吼。“Bishop！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应该说，是你做了什么？”对方反问道，透过墨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狠狠瞪回去。“你给我洗脑还是怎么了？你也抓了我的家人吗？我发誓如果你敢伤害他们，我就——”
“——有趣。”Bishop打断了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令他毛骨悚然，仿佛他只是一个新奇的玩具。“你根本不该拥有语言能力，更别提不属于你的记忆了。”
每说一个字，只会让他感受到更深的恐惧。
“修好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Bishop对着监视器道，转身离开。
“嗨！我正在和你说话！”他大叫。
却听Bishop头也不回的吐出冷酷的话语。“还有，让他闭嘴，我不需要实验体有自我意识。”
Leo想要激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脑海中有某种东西麻痹了他的身体。他无助的躺着，最后看见的，是几个医生围在他身旁。
“关闭他。”
黑暗突然降临了。
Leo睁开眼，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失去意识。他发现自己被绑在轮床上，转移进一个白色房间里。Bishop坐在他床边，脸色阴沉。
“我不能让你毁了这一切。”曾经的老敌人开口，不知是对他还是自言自语。“你的程序损毁了，他们无法修复。这根本不该发生，我们已经无法再承受损失了。”
“那就告诉我真相！”Leo催促道。
“真相……”Bishop低沉道。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一手烦躁的摩擦着下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只是为了让你不再逃跑。现在日程紧迫，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人力跟在后面抓你。不幸的，我也没有时间销毁你，重新启动下一个替代品。”
Leo不由自主的攥紧拳头，阻止自己发抖。对方明明是在疯言疯语，可为什么他却深信不疑？
Bishop终于转向他，面色严峻。
“四年前，一枚携带变异病毒的炸弹在这座城市上空引爆，风将病毒扩散至全球。四分之三的人口当场就死了，而那些未死的人则变异成狂暴的怪物。病毒不仅影响了人类，也变异了动物和昆虫。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不过是这些怪物等待食用的口粮。
但也有少部分人免疫了病毒，原因至今还在寻找，提供你基因的变种龟也在其中。所以，我不得不和他们合作。
起初，他们确实很有用处。我们取得了不错的进展，甚至找到了深藏地底的兽巢。我们策划了一场围剿行动，只要杀死兽王，这座城市的怪物就会失去战斗力，我也能得到研究解药所需的实验体。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Leo屏住了呼吸。“他们死了吗？”
Bishop坐回椅子上。
“这座基地的人数不到那时的三分之一，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不久就伤重而死。但他也带回了宝贵的情报——兽巢由一群二次变异的狂化怪兽所守护，而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怪物可以进行二次变异。情报出了差错，无数人为此而死。我别无选择，只能开始尝试制造克隆体。”
Bishop转头死死盯着他。
“我们一直在失败，克隆体总会出现致命缺陷，很难成活。最终，在我们的资源耗尽之前，你是那一百五十四个克隆体中，唯一活下来的。”
Bishop微微俯下身，像是打量一件艺术品般勾起嘴角。
“你完美无缺，在我改良了你的基因，让你更适合现在的战斗之后，你远比你的原生体更强。当然！我有备用计划。当然！还有其他的克隆体，以防你死在战斗中。但在唤醒前，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错。就像我之前说的，没有时间，也承担不起。”
Bishop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让你逃跑了。你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只是Leonardo 一百五十四个克隆体之一。你只是地球防卫军，不，是我的财产！”
他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我不相信你！你在说谎！”
Bishop冷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数据板，塞到他面前。
画面上，是他和他的兄弟们，他的父亲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尽管全副武装又饱经风霜，他们还是能露出一丝微笑，互相扶持着。
他认出了这份情感，它名为“幸福”。
但他认不出那个蓝色面具的乌龟，不管他们有多相像，他就是能一眼看出那个人不是自己。
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即使Bishop收回了数据板，他还是呆滞的盯着研究室的天花板，想要继续否认从那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他所获得的自我意识不再是一种自由，而是成了诅咒。
他只是因为别人的需求才制造出来的东西，如果没有意外获得自我意识，他会在无知中度过短暂的一生，毫无意外的最终在战斗中死去。然而现在，在知道真相之后，他被迷茫所吞噬。
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拯救世界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他的大脑无法阻止的思考“自己为什么而活”这种问题，不知道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
像是觉察到他的崩溃，Bishop难得露出怜悯之情。“你的系统一定是在战斗中被毁了，我们可以通过重新设置让你专注于执行任务，但无法消除你已经获得的自我意识。你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该知道在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你无处可去。不要再试图逃跑，测试我的耐心了。我确实还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你绝不会希望我用在你身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乱跳，觉得自己重又被淹没于水下。
他闭上眼，试图触摸家人的图像。即使在知道真相之后，“家人”依旧是一种诱惑，一个美丽的假象。
假装自己的存在拥有意义，假装自己被家人所爱，假装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
“我不会逃跑，”他睁开眼，毫不畏惧看向自己的制造者。“我会服从你的命令。”
也许，他们没死。
也许，终有一天，他们会相遇。
在那之前，他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继续做一个没有思想的战争机器。
毕竟，漫长噩梦，终会醒来。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