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界限，晦暗模糊。谁能说出其间的终结与开端，究竟在何处?
——爱伦·坡
Chapter 1
厚重的乌云遮蔽天空，世界一片昏暗，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随着大自然被破坏殆尽，这无疑是不可避免的后果。Leonardo几乎快记不起曾经蓝天白云的模样，但在日夜为生存而战的年代，一切都无所谓了。
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而伪装用的大衣则牢牢掩盖住他的真实形态。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在地面行走。
他沿着残垣断壁的旧纽约转了一圈，走过Don遇袭的垃圾回收场，走过老巢穴深渊般的废墟，走过枯萎垂死的中央公园。而这座城市幸存的部分太过危险，他只得远远避开。
旧纽约被烙印上猩红的三趾足标志，但这个世界的现任统治者并不关心人类的死活。
Leonardo躲进墙壁的阴影里，避开了飞过头顶的巡查无人机。随着更靠近占领区，他隐约能听见循环播放着统治者的宣言。
「Shredder的仆人们听着，你们的神与主人现在要对你们宣布。」
「对于那些仍然幻想着你们将获得自由的人，记住：我的军队已经消灭了最后的抵抗力量，现在我已掌控整个星球。我所建造的传送装置正将我的军队送往其他星系，奴役一个又一个星球。这里没有希望，只有Shredder！」
「记住，Shredder一直在监视着你。」
巡逻队穿过下方的街道，离他太近了。Leonardo放弃了继续留在地面的打算，寻找最近的地下入口。
当他跳进小巷，跑到离自己最近的下水道井盖旁，远处黑暗中的某种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警惕的看向窥视者，却见一只白色面具的忍者龟突兀的站在前方的黑暗里，左臂的彩金纹章正隐隐发光。那张脸，与他每天早晨从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他一眨眼，白色面具的自己便消失了。
“怎么花了你这么久？”
一进家门，Raphael便立刻迎上来抱怨道。
长子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上。“绕开巡逻队花了点时间。”
Raph跟着他走进大厅，看着他靠坐在沙发上，抱臂狐疑道。“April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你亲自到场不可？”
Leonardo凝重的盯着虚空，半响才道。“明晚，起义军打算集结剩下的所有兵力，进攻Shredder的行宫。这就是最后一战了，Raph。”
红色面具的弟弟错愕的瞪着他。“就这样？他们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打算不顾一切了吗？”
“已经没有多少抵抗力量了，Raph，近来的新兵甚至都只是些孩子！他们会绝望也是理所当然！”长子责备的睹了他一眼。“另一方面，恐怕我们已经成了最后的希望。”
Raph自嘲的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让我猜猜，我们才是那个执行自杀任务的人？”
“这不正合你意吗？”兄长幽幽道，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Raph咧嘴一笑，朝着大哥的肩膀锤了一拳。“别装作你不想，Leo！我们的计划是什么，Fearless Leader？”
动员整个Hamato家族几乎没费多久，自从Don在垃圾回收场遇袭后，他们就一直想为此复仇。但随着Shredder发起的战争席卷整个地球，有远比复仇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现在，正是结算新仇旧恨的好时候。
他们在第二天中午开了最后一次任务会议，复习所有的行动计划。
“Casey和Splinter师父会带领起义军所有幸存的军团兵分两路，一路攻击行宫外围的防御工事，一路攻击行宫另一端的军火库，尽量吸引足够的守备兵力，并在完成之后与我们在内部汇合。”Leonardo指着行宫区域的全息投影。“一旦战斗开始，那就是我们行动的信号。我们要从另一边的水路，潜入建筑内部。Don？”
“这座建筑下方，有一条废弃多年的下水管道。”Don接口道，调出一个下水道系统的三维立体图。“其中一个出口，根据我的推断，正通向行宫的停泊区。虽然无法确认这条管道是否还能走得通，也无法确认出口所在是不是停泊区，但如此长的水下通路，只有我们能进去。”
“既不知道能不能走，也不知道出口在哪？”Raph旋转着一把Sai，露出狂野的笑容。“好极了！我喜欢！”
兄长看了他一眼，把行宫的全息投影调了回来，显示出停泊区。“根据April的情报，停泊区里有一座秘密电梯，可直达王座大厅。只要进入那里，我们就有机会接近Shredder，然后干掉他！”
Mikey忧心忡忡的盯着旋转的全息投影。“你们知道这种BOSS关卡有多少地方可以出错吗？上一次，我花了25次才通关。但现在，我们只有一条命。”
“不要害怕，我的孩子。”Splinter按住他的手臂安慰道。“你的家人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长久以来，脚帮首领的行宫一直是其牢不可破的权力象征。它看起来诡异又恐怖，如同一座巨大的高科技军事金字塔，由炮台和机枪组成防御网。而其内部，则由致命的机械士兵守卫。在脚帮统治世界的这些年里，无人能够攻入堡垒之内。
但今天例外。
人类不愿在暴政中苟延残喘了此余生，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搏。
昏沉夜色下，黑暗为他们提供了掩护。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行动开始了。
“Casey，Splinter师父。我们已经在目标地点就位。”Leonardo按上耳边的通讯器，他的声音冷静而又平和，仿佛这只是次稀松平常的任务，而不是决定所有人生死的决战。
“收到，Leo。”Casey回答。“等我信号！”
“Casey，你这个傻子不要太鲁莽了，知道吗？”Raph说。“完事就赶紧把屁股移到里面和我们汇合！谁迟到谁就请一年份的酒！”
“你这傻子才是！”Casey笑道。“我会及时赶到，拯救你的屁股的！”
“我的孩子们！”父亲充满浓重情感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无论结果如何，请记住，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他们都知道今晚会有死亡随行，但在这超现实的一刻，一家人团结一致的信心，犹如肾上腺素让他们斗志高昂。
“在另一边见。”Leo结束了通话。
随着不久后响起的炮火声，最终的战斗开始了。
Don的情报从来没有错过，即使有，也不会是他的错，他们百分百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水道很长，即使对他们这些亲水的变种生物来说，要一口气游到终点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在这之前，他们完全无法知道陆地上的情况。
路径突然到头了，他们一时以为碰见了最糟糕的结果，却见在前带路的Don向他们招了招手，朝着另一边游去。他们跟了上去，正看见Don用激光笔切割铁栏。Don把断掉的栏杆扯下来，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看了眼，然后向他们做了个“一切安全”的手势，便带头爬了出去。
他们鱼贯而出，发现自己正身处昏暗的停泊区里，而Don正埋首于干扰整座建筑的安保系统。
“通讯和监控系统已破坏。”Don小声道。
空荡荡的大厅使他们的存在暴露无遗，Mikey忍不住道。“老兄，这里真让我毛骨悚然，咱们能赶紧离开这里吗？”
Leo同样知道停留在此太过危险，此刻，建筑外从未止歇的炮火声是唯一的安慰。他扫视四周，一眼便看见那道隐藏的电梯门，于是立即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刚跑到一半，停泊区的闸门突然打开了。刺眼的探照灯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火声照射进来。与此同时，致命的机械大军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团团包围。
“唉！操！”Raph举起武器。“我还以为会很无聊呢！”
“小心！”Leo迎向攻击。“动作要快！别让他们抓到你！”
Shredder的终结者大军并不是强悍到无法战胜，它们只是太多了。它们的数量使缺陷得以弥补，而比生物更快的反应速度让它们的危险性直线上升。
他们应该待在一起的，但随着战斗的继续，想要守住阵线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他们被不知不觉的分开了。
然后Mikey第一个倒下。
Leo只来得及看见他被砍中了头部某处，有一道血飞溅而出。幺弟几乎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像断线木偶般倒了下去。
“不！”离得最近的Don怒叫一声，试图接近受伤的兄弟，但机械兵把他挡了回去。
Leo在攻击的间隙远远甩出几枚爆破飞镖，徒劳的试图驱赶围住幺弟的机械兵，以免它们继续伤害他。机械兵被炸倒，然后另一个机械兵顶替了它的位置，举起利刃。
“不！”一声苍老的暴喝突然响起，Splinter带着一队人类士兵冲了进来。他撞倒了机械兵，牢牢护在幼子身前。
“父亲！”Leo叫道，扫了眼和机械兵混战在一起的起义军,人数比他预计的还要少。“父亲！Casey按计划破坏掉武器库了吗？”
父亲远远给了他一个悲伤的眼神，他心里不由一紧。“我的孩子，恐怕我们是你唯一的援军了。”
这怎么可能……
他是起义军的指挥官之一，更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他完全清楚余下的兵力有多少，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消耗殆尽？
那么多的年轻生命……他们的朋友……在他的命令下……
“小心身后，白痴！”Raph踹倒他身后的机械兵，把Sai捅进能源槽，让机器熄了火。
Leo咬牙挥刀，把攻过来的机械兵拦腰切成两半。“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我们得继续前进！”
“可Mikey怎么办？”Raph说。
Leo看了眼，突然发现父亲身边幸存的人类寥寥无几。父亲只顾着保护幼子，尽管能轻松的对付机械兵，但毕竟年事已高。Leo突然注意到机械兵改变了战术，故意去袭击Mikey。而当父亲去阻拦时，另一个便立刻从背后偷袭。
Splinter同样意识到自己中了计，但已经太迟了。
“父亲！”Leo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努力试图发出声来。但除了眼看着机械兵几乎将父亲自肩膀劈成两半，什么也做不了。
“不！”Raph在他身旁怒吼。
父亲瘫倒在地，他的目光正对上他，但很快就失去了神采。
Mikey大概也早就死了……
Don还在试图接近倒下的家人，Leo一时想劝他放弃，他们不该分开。但Leo也知道，身为家庭医生的Don，绝不会放弃救治他们。
长子感到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他和Raph努力应对无穷无尽的机械军团。他看出这些机械兵正把他们和Don分开，他们的体力被急剧消耗了，即使是榴弹也无法改变战局，只不过是多了点喘息的时间。
Don终于跑到倒下的家人身边，他扔出几枚手榴弹，给自己争取了检查伤势的时间。他没有费心去看父亲，而是把幺弟翻过来。
只看了一眼，Don就绝望的向兄长抬起头。“他还活着！Leo！我们得——”
一把利刃自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的抓住伸出来的染血刀刃。机械兵无情的抽回武器，让他无力的倒在幺弟身上。
Leo感到一阵麻木，听见Raph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红色面具的兄弟凶狠的击倒面前的敌人，抓住兄长的手臂扯了过来。“我们得去救他！别管这愚蠢的任务了！”
“那么那三万两千人和父亲便都白死了。”Leo听见自己冷酷的低语。“我做不到，Raph……”
“我不在乎什么人类的命运！”Raph怒道。
“那Casey呢？你又打算怎么告诉April？”Leo再次看向倒下的家人，当他的领袖自我接管了身体，他看见的不是急需救援的兄弟，而是诱捕他们的陷阱。这个陷阱已经吞掉了父亲的生命，吞掉了Don，它还会继续吞掉任何试图去救Mikey的人。
事到如今，他救不了任何人……
“已经太迟了，Raph，我们必须继续前进。”蓝色的领袖命令道。他突然转身冲向电梯门，砍倒任何胆敢阻挡他的东西。
“Leo！见鬼！”Raph咒骂道，看着兄长敏捷的避开攻击。电梯门开了，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去救Mikey，要么跟上Leo。无论他怎么选择，另一个兄弟都必死无疑。
“操！”Raph冲向电梯，在最后一瞬飞跃而起，躲过当胸的斩击，落在兄长身旁。机械兵突然停止了攻击，任由电梯门关闭。他们站在那儿，默默看着电梯门挡住家人倒下的尸体。
电梯门再次打开，露出一个昏暗的宽广空间。他们走进去，发现自己正对着脚帮首领的王座，但四周空无一人，连个守卫也没有。
Leo看了弟弟一眼，他们警惕的向前走。忽然，危机感令他们低头闪避，一把双头斧自头顶掠过，落入另一边的精英手里。紧接着，另三人也突然现身，攻了过来。
他们毫不畏惧的迎上攻击，在多次交手之后，精英们早已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这一次，奇怪的，这些敌人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招式，总是能料到他们的下一步攻击，不一会就让他们落在下风。
Leo几乎疯狂的思考，为什么这种事一而再的发生？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精英把他们击倒在地，刀刃危险的抵在他们的颈侧。直到这时，脚帮的首领才终于走了出来。
“啊！Leonardo，我还以为你会表现的更好！”Shredder嘲讽道。
Leo想到了死去的家人，那些为了让他们直面Shredder而死去的人，想到幺弟正痛苦而缓慢的死去。他突然弹开颈侧的刀刃，翻滚间拾起先前落在地上的双刀，向着宿敌扑了过去。
Shredder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游刃有余的躲过他的每一击。武士刀擦过面甲，Shredder架住他的孪生刀，另一手的爪刃捅进他没有壳甲保护的身侧。
他听见Raph在喊他的名字，Shredder狞笑着扭动爪刃，然后抽了出来，伤口发出恶心的声响，鲜血飞溅在冲过来保护他的Raph身上。
他捂住伤口踉跄了一步，脱力的跪倒在地。模糊的视线中，他看着红色面具的弟弟正拼命为了他和自己的生命而战，但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Shredder不知怎的，看穿了他的攻击，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赢。
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赢的机会。
Raph倒下了，躺在自己的血泊里。Leo努力抬起头，看向准备了结他的宿敌。
“放弃吧，Leonardo！”Shredder看着他在死亡边缘挣扎，得意的嗤笑。“我知道你还在打算杀我，但你根本不可能会赢！”
Leo猛力刺出一刀，完全不似垂死之人般神速的刺向Shredder本体所在的腹腔，但Shredder从容的用手指夹住他的武士刀，一用力便折断了他的刀刃。
只剩半截的武士刀从他松弛的手指间滑落，Leo怔怔的看着。他耗尽了全部的力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让我来告诉你吧！”Shredder抓住他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你永远也赢不了我，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知道你会做什么！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计划，你的谋略，因为我已经看见你做过无数次！”
Leo惊愕的看向宿敌，一种顿悟远比战败更令他绝望。
“是的，Leonardo！”意识到他终于明白了真相，Shredder狂傲的大笑起来，把武士刀的断刃用力捅进他的心脏。“我可以看见无数的未来，你永远也无法赢我！”
Shredder把他扔在地上，Leo勉强转头看去，宿敌在最终得胜的狂笑中离开，经过死去的Raph身边。
王座大厅安静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停止了，但他的视线依旧凝固在弟弟的尸体上。
这全是他的错，如果他早一点看穿真相，那么他的家人和起义军的三万两千人就不会白白死去了。
他的意识在无尽的悔恨与悲伤中消散，只余下最后一道念想，回荡在无尽的黑暗中。
「对不起……原谅我……」
Leonardo猛地惊醒过来，看见他所有的家族成员正担心的看着他。
他连忙扫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安全的待在新巢穴里。面前，Shredder行宫的全息投影图正缓慢旋转着。
不知为何，他回到了任务开始的六小时前。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这地狱要用记忆来一遍遍惩罚他所犯的错吗？
“地球呼叫Leo！”本应死去的Mikey把手聚拢成喇叭呼唤道。
“Leo？你的脸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吗？”喉咙上并没有血洞的Don，担心的走到他身旁，按住他的手臂。
温暖柔软的感觉令他触电般的躲开了，这极度异常的反应顿时令他的家人紧张起来。
“Leo，告诉我你怎么了？”Don哄劝道，像接近受伤的动物般小心靠近他。
他茫然无措的盯着虚空，听见自己虚弱的低喃。“我不知道……”
他刚刚失去自己全部的家人，在注定失败的绝望中孤独死去。现在，一切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完全不知道他所犯下的错。
还是那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一个预知梦？
“现在”才是“现实”？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继续复述计划。他听见Don在重复他曾听过的话。
然后他继续看着曾经发生过的事，一件件再次重演。
这一次，他在停泊区守在Mikey身边。
这一次，Mikey没有死，死的是Don。
父亲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死去了。
不，这一次，他甚至没能进入电梯。
他太想保护他们，以至于把这变成了自我应验的预言。
他们全都死在了停泊区……
Leonardo猛地惊醒过来，看见他所有的家族成员正担心的看着他。
这不是噩梦。
这是无法逃离的折磨。
-TBC-
主线：时旅者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