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 希望与爱
当Leonardo早起准备晨练时，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
昨天他们在地下城玩到深夜才回家，三局两胜下，最后竟是他们成了赢家。Don满脸的拒绝相信，怀疑他们是不是作了弊。
倒也不算是作弊，他只是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然后反其道而行之罢了。
Leonardo走向厨房，同时慢慢舒展着身体，感觉比前些日子轻松了许多。也许是昨天的游戏让他消耗了大部分积攒的压力，又或是因为和Raph的那些谈话。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谈论过去发生的事，“过去”就像一条企图吊死他的绳索，无时无刻不让他窒息。他无法摆脱，也无法忽视。因为那绳索不仅名为“罪”，也同时读作“思念”。
无视“过去”，如同要他忘记弟弟们的牺牲般，他没法轻易放手。而让自己感到幸福，就像是对逝去兄弟的亵渎。
他真的已经赎罪了吗？确实，他以生命为代价让年轻的自己醒来，拯救了世界。但这样真的能抵消他的罪吗？他真的可以让自己快乐起来吗？
厨房里传来年轻同位体的哼歌声，Leo听起来心情很好。他好奇的走进去，发现对方正在煮茶。他嗅了嗅空气里花草茶的芳香，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早。”Leonardo走向橱柜，去拿自己的杯子。“那是父亲最喜欢的花草茶吗？”
“是啊！”Leo给他也倒了一杯。“我认为现在正是品尝它的最佳时期！”
“是吗？”他浅尝了一口，令人怀念的熟悉的清香味顿时充满了口腔。“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刚收到的消息，”年轻的同位体兴高采烈的说出让他恐慌的话语。“Splinter今晚就要回来了！”
Leonardo盘腿坐在道场上试图冥想，却只觉得心绪烦乱，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等待父亲检查功课的童年时代。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Splinter，也许永远也不能。
他睹了眼另一边的年轻同位体，对方很容易就进入了冥想状态，有着令他羡慕的沉稳和活力，而他自己则是一团糟。
Splinter应该不会逼他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他得自己决定告诉父亲的同位体多少真相。
但他真的能开得了口吗？当对方知道真相后，会把他赶出去吗？
“你想的太大声了。”年轻人维持着闭目的姿态轻声说。
“抱歉。”他盯着自己扣在一起的手，没有尝试继续冥想。
“有什么在困扰你吗？你看起来心神不宁。”
“没什么……”他犹豫着，最终道。“我的事，你告诉了Splinter多少？”
“除了你的身份外，就只有关于你健康状况的一些基本情况。”年轻人回答。“我知道你会想要自己决定告诉他多少。”
和自己谈话的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兜圈子，三言两语就能把想法表达清楚。但坏处是，年轻的同位体对他的忧虑一清二楚，甚至不需要从双方的能量纽带里得知。
Leo睁开眼，安慰道。“Splinter会理解你的，事实上，他很担心你。”
“是吗？”Leonardo随口道，发现自己对此缺乏信心。
见他满脸忧郁，Leo不由微笑。“我的父亲是个随和的人，保护家人是他的本能。你的遭遇只会让他更想要保护你，而不是为了你所不能控制的事责怪你。就我与他的短暂交谈来看，他很高兴我接纳你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即使他甚至还没有见过你。”
他本应感到高兴，却只觉得愧疚。他担心自己会辜负这份宝贵的信任，让对方失望。
就像他过去那样。
他还记得父亲染血的身体，记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去想父亲是否责怪过他，是否恨过他，是否后悔救他。毕竟，他是那个毁了他们家的人，他的所作所为玷污了他们家族的荣誉。他的兄弟们恨他，为什么父亲会例外呢？
他的思想向着黑暗滑去，Leo立刻倾身抓住他的手臂。“不，不要这么想！”他的年轻同位体坚定的看着他。“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它从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根本别无选择！”
“你错了。”他听见自己低喃道。“正是我自私的愿望让我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否则他们现在都会好好的活着……我只是不想再离开他们了，如果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会欣然赴死。”
Leo愣了一瞬，担忧的看着他。“请告诉我，你不是在认为你活着，是你家人的死因吧？因为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都是绝对错误的！就像我的家人不愿我平白冒险，你的家人也不会希望你为此牺牲自己的！”
他猛地扭头冰冷的看着他。“如果你的死，能阻止所有其后发生的悲剧呢？只要你死了，你所有的家人都会幸存并幸福的活下去，你会心甘情愿去死吗？”
Leo被他的质问惊的僵在原地，他自嘲一笑。“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但我太想和我的家人团聚，我犹豫了。现在，这就是我自私的下场！”
年轻人的眉头皱紧，竟很快便冷静下来。“不，你只是在曲解事实！你仍然在试图把发生的一切当成自己的错！但在你所有为此诡辩的理由中，你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Leo忧伤的看着他。“那就是你不是神，你无法预知将会发生的事！你所有的辩解都是建立在已经发生的事实上，从而推导出你想要看见的那个唯一的‘真相’，而这整个过程就是错误的！你怪罪自己的理由自然也就不成立！”
Leonardo望着虚空无动于衷。“也许吧……”他的声音弱不可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自己根本不想被拯救……”
他能看出年轻人不满的挺起身，打算开始说教。但这时，其他兄弟走进道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每一个人都对Splinter的归来感到高兴，而他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当他们在道场训练时，听着其他人在他身边谈论Splinter回来的事，Leonardo无视了弟弟想要和他谈话的请求，心不在焉的舞动双刀，试图用剑舞清空大脑。
Raphael一手搭着腰带上的Sai，站在一旁烦恼的叹了口气。这让他感觉自己做错了事，他没坚持太久就不得不停下了。后者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抬起眉无声的询问。
“我没事。”Leonardo偏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是……Splinter就要回来了……”
Raphael理解的看着他。“他是Splinter，你当然会在意他对你的评价了。但你不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吗？你总是预先把事情设置在最糟糕的状态下，在压力真正压在你身上之前，你就已经把自己逼的喘不过气了，这还是压力真的存在的前提下。”弟弟主动靠近他，安抚的按住他的肩捏了捏。“Leo，别再逼迫自己了，看看现实吧！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关心着你的幸福！Splinter从未见过你，却为你缩短了自己的行程。”见他惊讶的抬起头，红色面具的弟弟咧嘴一笑。“是啊！Leo告诉我，Splinter担心你的病，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Leonardo怔怔的看着弟弟，他根本不值得别人如此在意，他不想扰乱任何人的生活。
像是感觉到他的所想，Raph认真道。“我说过了，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接受这个现实吧！”
他们站在大厅中央的水池边，等待着Splinter归来。
作为客人，Leonardo拘谨的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不时调整自己束刀的背带。Raphael站在他身旁，为他鼓气。
“放松，Leo，你看起来很好。”
“是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呢？”他嘀咕道，觉得就像在准备迎接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也许你不要总是想着会失败，你就能发现了。”弟弟不客气的一针见血道，他不由畏缩了一下。
一道光幕之门凭空出现，Leo他们顿时互相推搡着立正站好。不一会儿，褐色的身影从传送门里走了出来。
Splinter依然穿着他所熟悉的那件衣服，与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强烈翻涌的悲伤与思念令Leonardo一时哽住了呼吸，眼眶不禁发热。他勉强压下起伏的情绪，看着这个世界的兄弟们郑重的鞠躬行礼。
老鼠还礼，还不待再说什么，Leo他们就欢呼着迎了上去，把老鼠环抱在四个人中间。
“真高兴您回来，Splinter师父！”Leo笑道。“您这次走的可真够久的！”
“我也很想你们，我的孩子。”Splinter微笑。“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没惹什么麻烦吧？”
Leo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其他人则立刻满脸堆笑。
“当然没有了！”Mikey夸张的笑道。
“我们一直被关在巢穴里。”Raph粗声粗气的补充。
“而且我们还有客人需要照顾。”Don总结道。
“说到客人，”Splinter终于把目光转向远离人群的他们。“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我在另一边时，一直担心你的状态，Leonardo。你最近好些了吗？”
他们俩一起按照标准礼仪深深鞠躬。
“是的，Splinter师父。”Leonardo听见自己出奇冷静的回答。“多谢您的关心，您的儿子们把我照顾的很好。”
“拜托，不用这样见外。”Splinter走过来，Leonardo忍住了拥抱他的冲动，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瞳满含温柔与怜爱的看着他们俩。“你们一路走来辛苦了，我为你们感到自豪。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不用拘束。”
Leonardo不自觉的在那目光下移开视线，隐约觉得自己点了点头。Raphael替他说完本该由他说的话。“谢谢您，Splinter师父，我们很荣幸。”
“Splinter师父。”Leo在另一边道。“我已经为您整理好了房间，Mikey也已经将晚餐送到了您的房间里，您想先休息一下吗？”
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Splinter转身离开。“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但如果有谁想和我谈谈，我很欢迎他的到来。”
这意有所指的话，令Leonardo定在原地。他感觉到弟弟用手肘推了推他，示意他跟上去。
他知道这是无法回避的事，不如早点了结的好。
Leonardo深吸了口气，突然卸下束刀的背带，把孪生武士刀交到困惑的弟弟手里，随后头也不回的跟着老鼠走进了房间。
他从没进过这个房间，却发现这里同样无比熟悉。看着父亲跪坐下来，品着Leo为他煮的茶，浓郁的思念几乎喷薄欲出。
Splinter没有强迫他说话，而是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恭敬的双手接过，看着那茶水发呆。
“好的茶水总能缓解疲劳，舒缓精神。”老鼠向他示意。“现在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
Leonardo下意识的抿了一口，熟悉的清香与父亲坚实强大的温暖存在确实令他感到难得的安心。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正襟危坐，两手握拳放在腿上，深吸了口气。“我知道Leo的噩梦曾让这个家颇为忧心，作为相关者，我有必要告诉您实情。您可能会觉得难以相信，但这确实是我的经历。”
然后，他开始说了起来。
当然不是全部的事实，因为他们说的对，他知道自己的记忆有些地方是错的，所以他只选择诉说他们上一次相见的事。他谨慎的挑选用词，如同他们决定的那样，对死亡避而不谈，只着重道清前因后果。当他说完整个故事，Splinter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忧郁起来。
“我明白了。”父亲的同位体说。“那么现在，你们已经真正安全了，对吗？”
“Leo拿下了他们的领袖，Michael所留下的权力中空会吸引他们为此而内斗。”Leonardo解释道。“在胜者决出前，我们是安全的。”
老鼠点了点头。“那么你现在唯一要紧的事，就是治愈自己。Donatello怎么说？”
“Don为我制定了治疗方案，目前为止一切都好。”他平淡的回答。
却听Splinter冷不防道。“那为什么，我仍然能感觉到你的痛苦呢？”
Leonardo猛地抬起头。
“你看着我的目光就像在看着一个早已逝去的人，你的言行举止像一个刚从战场归来的伤兵。你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即使是你自己的弟弟。”Splinter怜悯的看着他。“Leonardo，事情远比你告诉我的更糟，对吗？”
血腥的回忆闪过脑海，他攥紧了拳，听见自己嘶哑的小声道。“因为我……失去了一切……”
一切……
家，家人，兄弟，甚至是自己……
Raphael是唯一的恩赐，否则他肯定会因为无法忍受而自尽。
“我的世界徒留废墟，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存在了……那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Splinter震惊的看着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已成了孤儿。Leonardo突然有种渴望，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真假混杂的记忆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我无法告诉您发生了什么，因为我的记忆并不准确。”他悲伤的坦诚道。“他们为了控制我，曾多次扰乱我的大脑。唯一我所记得的，是我害死家人的记忆……我知道其中一部分是为了摧毁我的意志而呈现的虚假记忆，但我也知道那是事实。”他盯着Splinter的脸，心脏怦怦乱跳。“我失败了，我没能保护他们，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我玷污的家族的荣誉。我、我……”
他有很多需要忏悔的罪，但他的喉咙被硬块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Splinter了然的看着他，目光顿时变得更为忧伤。“你认为你的父亲会为此责怪你？你认为我也会，是吗？”
“我不知道……”他勉强说出话来。“我只是觉得我是一切的缘由，如果没有我，他们现在就依然会好好的活着。”
Splinter的目光变成了担忧。“你错了，Leonardo。不论真相如何，我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安全的活下去。我也知道你绝不可能会做出任何伤害家人的举动，因为那同样也是在伤害你自己。你之所以会如此痛苦，是因为幸存者的负罪感。你内疚于活下来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些逝去的家人。你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仍然在哀悼他们。但你需要记住，Leonardo。沉迷于过去无法挽回的伤痛，不但于事无补，也是对关心你的Raphael的不公，更是对赐予你重生的不敬。”Splinter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温柔的捧起他的脸，让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你是值得被爱的。想想Raphael，仍然有爱你的家人活着。他同你一样失去了所有的家人，需要自己的哥哥陪伴。如果你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Raphael就会失去自己唯一的兄弟。”
他心里一紧，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关注过弟弟的痛苦。他沉浸于内疚中无法自拔，让弟弟去做原本该属于兄长的工作。
这又是一个他需要弥补的过错。
“如果你是想得到你父亲的原谅，那么同为父亲的我可以给你。”Splinter认真的看着他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炙热的思念涌上胸口，Leonardo感到热泪溢出眼角。长久以来压抑的悲伤与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Splinter轻轻擦掉他的眼泪，怜爱的把他抱在怀里。“没事了，Leonardo。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已经到家了。”
Leonardo顿时更紧的抱住他，在温暖柔软的皮毛里小声抽泣起来。“父亲……”
他们聚集在道场，站在这个世界的兄弟们对面，Splinter向他们宣布道。“从现在起，Leonardo与Raphael将正式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他们是你们的兄弟，你们一定要互相关心照顾，团结一心。”
“好耶！”Mikey第一个欢呼道。
他和Raphael郑重的向着新的家人鞠躬行礼，用日语道。“请多关照！”
Leo立刻高兴的回应道。“也请你多多关照，兄弟！”
这声兄弟饱含着深厚的情感，令他的内心再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Raphael显然也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不禁向他微笑。
Splinter的眼中满是笑意。“那么接下来，关于竞赛。”
Mikey顿时两眼发光。“那边怎么样？准备好开赛了吗？”
“呦！Sensei！”Raph用大拇指向旁一指。“咱们这次参赛一定要带上Mikey吗？反正他已经是什么冠军了，留在看台也无所谓吧？”
“嗨！”幺弟不满的嘟嘴。
“Splinter师父，”Don微笑道。“显然，我们一致决定都要参加。”
“那他们怎么办？”Leo看向他们。
Leonardo犹豫了一瞬，Raphael便替他做了决定。“大名可以允许我们也参赛吗？”
Splinter捋了捋胡须。“竞赛欢迎所有维度的参赛者，我想应该不成问题。”
“太好了！”Mikey兴奋的开始像连珠炮般道。“在你们的世界里我赢得了冠军吗？我一定要带你们去看看我的雕像！”
在幺弟喋喋不休的炫耀中，Raph塌下肩，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们在三天后的傍晚出发，大家收拾好行李，站在一旁聊天，等待长子和父亲画好传送门。
随着Leo和父亲低沉的念咒声，一股池水流向闪闪发光的符咒，形成一道白色的光之门扉。看着其他兄弟一边说笑一边走进那门扉中，Leonardo一时百感交集。
兄弟，他的新家人。
“走吧，Leo！”Raphael越过他，回身向着他微笑。
看着弟弟伸出的手，Leonardo觉得内心涌起的暖流包裹住他。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了幸福。
新的家人，新的希望，新的未来。
以及那光之门扉后的新探险。
完全不似上一次的抗拒，Leonardo欣喜的抓住弟弟的手，跟随对方走进那光明中。
– 第二幕 家族之爱 完 –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