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ight Cage
暗夜囚笼
我深深陷进巢穴大厅柔软的长沙发里,盯着手中破旧的蓝面具,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沾染了血迹的布料边缘。它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就像我戴了它这么多年,却从未考虑过它的颜色或质感。
“Leo,你得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温和而又坚定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抬起头,看见紫色面具的兄弟正担忧的蹲在我身旁。在他身后,红色面具的兄弟神色复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近我,而我的注意力则转移向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Mikey在哪?”我紧张的坐起身,几乎不敢问出口。“他回来了吗?”
Don把我推回沙发。“他很好——”
“——好就有鬼了,他昏迷了!”Raph呛声打断他,声音刺耳的仿佛我就是那个害他昏迷的人。
也许他是对的。
Don警告的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要求你告诉我们之前发生的事。”他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回来时状态非常差,Leo。最开始是器官衰竭,接着是原因不明的内出血。我们束手无策……然后,就在我们发现你的同时,他突然开始痊愈。”Don一脸难以置信的摇头。“是的,他仍处于昏迷之中。但每过一分钟,他都在变得更好。而这……”他局促的低笑一声。“这完全不符合生物科学。”
我静静坐在沙发上,听着Don继续谈论幺弟的健康状况。不知不觉间,耳边的话语声渐渐远去,有那么一会儿,世界寂静无声,就像我又回到了那里……然后Don唤醒了我。
“Leo,”他蹙眉深深凝视着我。“你是怎么找到Mikey的?”
星夜如银,空城死寂。潮湿阴冷的气息令我脊背发凉,仿佛我从未离开。“我、我不太确定……”
“你失踪了将近四个月,”Don追问道。“这段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心里一惊。“四个月?”
怎么可能?虽然那里只有黑夜,但我推断自己只待了几天,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想到这,我的灵魂似乎再次脱离了躯体。我紧张的抓住沙发,希望这柔软舒适的真切触感能让我留在这里,可灵魂却依然慢慢回到那荒凉的死境。
挤压感令我的意识重新回到巢穴,有一瞬间,我似乎被困在思维的深渊中,透过狭窄的泛着虹彩般绚丽闪耀的隧道看向身体之外,看见Don正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没关系,Leo。”他轻柔的安抚道。“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好吗?”
我等待着视野恢复,只是含糊的点了点头。
“四个月前,Mikey失踪之后,你独自离开了。”Don观察着我。“你去了那里?”
我闭了闭眼。“地下隧道……就在他失踪的区域。”
“你为什么要独自离开?”却听Raph突然开口。“我以为我们说的是一起行动!”
没什么好辩驳的,所以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是听从了我的命令才会失踪的,找到他是我的责任。”
Raph的白眼几乎翻上了天。“你可真会挑时候去处理你的负罪感?那你觉得当我们发现你也失踪后,会怎么想?”
“所以你去了地下隧道。”Don示意他不要插嘴,继续道。“那我们怎么会一次也没有碰见你?我们在你走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出发了,我带着生命探测仪。如果你在那片区域,我肯定会知道的!”
我慢慢摇了摇头。“不,你不可能找到我。”
他们的神色由困惑变成了忧虑。
“你说找不到是什么意思?”Raph紧张道。“那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的抗拒去记起之前发生的事,但我知道,在得到答案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靠回沙发,闭上眼,记忆像流水般慢慢涌入大脑。
“我们接到Gordon Miller的求助时,正在April的住处为万圣节做准备。他并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似乎很谨慎,同时又显得太过随意。他说有东西要给我们看看,并希望Don能对此进行研究。我看得出来你很好奇,你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坚持一个人去。你和Gordon谈了很久,直到四个小时后,你才回到巢穴,带着一本怪异的书……”
巢穴的车库大门传来一声闷响,一道人影贴着墙边的黑暗向着研究室跑去。尽管Don试图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怎么花了这么久?”
我冷不防开口,吓了他一跳。像是公路上被车灯照射的小鹿般,他慌乱的看着我僵在原地,保护性的把什么东西抱在胸口。
“那是什么?”我好奇的走上前,看见厚重书本的一角。
Don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窥视者,最后神秘道。“跟我来。”
我们去了研究室,他把书小心放在桌子上,我这才得以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本厚重而又古老的手稿,老得就像有几千年那么久。封面的皮革上刻着一个圆环,中央是只梭形的独眼,扭曲的触手状物以放射形态自独眼向外蜿蜒伸展,看起来就像古画里火焰四射的太阳。在图形下方,还有一行张牙舞爪般的文字,明显不是英文。实际上,整本书都透着不洁的气息,仿佛它被经年累月的浸泡在极深的黑暗里。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这本书之前属于谁,那人一定已经遭遇不测。
“这是物证。”Don解释道。“还记得这些天来发生的失踪案吗?这是他们第一次找到线索,却对它无从下手。”他抚摸着封面,就像在擦拭某种珍宝,眼中满是狂热。“他们无法识别这本书上记载的文字,直到语言学家认出这是杜里克语。不幸的是,由于记述混杂了大量晦涩的词汇,他们依旧看不懂这本书。”
我放弃了去问什么是杜里克语。“但你可以?”
Don得意的勾起嘴角。“所以请原谅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小派对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即使出来,大部分时候他也带着那本书一起行动,手中永远握着笔,随时在那画满符号的笔记本上飞快的书写。他开始时不时自言自语,念着没人能听懂的语言。如果有谁想把他从书边引开,他就会变得暴躁。
“什么?我才没有!”听我描述他对那本书的痴狂,Don立刻为自己辩护道。“我只是想一个人专心的研究!毕竟时间不等人!可你们这些家伙总是打断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别人在工作时干扰我!”
“不,你只是对此毫无所觉。”我疲惫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那本书。还记得你第一次向我介绍那书里所写的内容吗?”
当我夜巡归来,研究室的灯仍然亮着,我打算催促一下那个工作狂。而Don专心致志的伏在案台奋笔疾书,丝毫没有发觉我就站在他身后。
“Don。”
他猛地跳了起来,撞在桌子上,台灯危险的摇晃,差点翻倒。
“Leo?”他紧张道。“你在这做什么?”
我不由挑了挑眉。“已经很晚了,你打算一直看到天亮吗?”
“是学习!”一提到这,他便恢复了镇静,把那本古书推到我面前。“这本书不像它所展现的那样,仅仅是本邪典。看看这里!”Don飞快的翻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读道。“它是荒凉的死寂之地,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它是永恒的夜之都,伟大的遗忘之城伊莱。它是至高存在行至我界的必经之地,也是奈塔罗斯沉眠的牢笼。星尘吹拂,异彩之下,万阶神殿尽归吾主。”
我看着那些符咒般的文字,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不祥感令我如芒在背,而Don还在兴奋的向我解说。
“我认为这描述的其实是一颗星球,而且这颗星球就在太阳系的边缘。事实上,我设法联系了Mortu先生。他告诉我,在Utrom以及其他星系文明中都曾有过相似的传说。它在宇宙深处的黑暗中诞生,在繁盛的星球上成长,当汲取完那颗星球的生命后,便会回到群星中。”
“所有的传说都基于某种现实。”我沉声思索。“也许是当年接触过Mortu先生的人类将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
还未说完,Don就开始摇头。“不。他告诉我,在我询问他前,他从未想过要把这个传说告诉任何人。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用来哄孩子入睡的枕边故事。”
“那为什么有人在利用这个传说作案?”
“倒不如问,究竟是谁写了这本书?”Don对着灯光审视书脊。“我不认为作者只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此人显然对宇宙有着远超其所处年代的认知,他创作的动机绝不仅是简单的宣扬自己的教旨,一定还有更深的含义隐藏其中。”
Don把研究结果交付Gordon之后,警方组织了一次抓捕行动,主谋之一被捕。他们在一间林郊的小木屋里找到了那个人,被发现时,屋里一片狼藉,男人跪在某种血腥的法阵前,已经疯了,理所当然问不出任何话来。
折腾了整整五个月却一无所获,警局再也无力抵挡失踪者家属以及舆论的压力,选择妥协。
“他们打算派人卧底。”Don一回来便宣布道。“警方在那人的住处搜查到下一次集会的地点,不幸的是,这是另一次‘献祭’,没时间犹豫了。”
“献祭?”Raph鄙夷的哼了一声。“怎么?他们要当场割了某个倒霉蛋的喉咙放血吗?”
Don什么也没说,而是从腰带里拿出一个录音器。当他按下开关,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的重复念叨着诡异的话语。
“直到那天……一切尽归吾主……直到那天……您将净化世界……直到那天……您的辉光将融化所有人的记忆……降临吧!为您献上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
录音戛然而止,阴冷的寒意却未消失。Mikey快速摩擦着手臂,抱怨道。“有人显然需要多晒晒太阳,说不定能治治脑子。”
Raph倒是抓住了重点。“所以,这就是那些人失踪的原因?他们被‘献祭’了?”
我摸了摸下巴。“问题是,他们是怎么做到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的?”
“我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Don拍了拍摆在我们之间的古书。
Mikey盯着那书嫌弃道。“触手,为什么非得是触手不可?他们找不到别的邪恶的东西做象征了吗?”
Don鄙夷的睹了他一眼。“我认为那是太阳的火焰,这是古代壁画中十分常见的画法。”
“火焰?这明明就是邪恶的触手!”Mikey舞动着手指,故弄玄虚的压低声道。“看看这扭曲的形状,火焰怎么可能像这样移动?”
“不知道,也许是喷射的日冕?”Don抱臂嘲讽道。“鉴于这本书对宇宙的大量描述,这是更合理的解释。”
“也许吧。”幺弟拿起书,对着光不停调整封面角度。“但更像活生生的邪恶的触手。”
Don一把夺过书。“不管怎样,Gordon的人已经找到了下一个受害者。这是我们抓住主谋的唯一机会。”
计划很简单,既然那些疯子都要穿着教服遮住容貌,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潜入,来个一网打尽。与此同时,从安全的角度考虑,我决定由我们中的一个而不是Gordon的人来伪装成被洗脑的受害者混入其中。我们比那些容易受伤的普通人类更为合适,至少,如果情况失控,我们可以保护自己。
只有Mikey的身形更符合,他本人倒是没有任何怨言,而我却担心的要命。
“你确定?也许我去更好。”
“没有冒犯之意,大哥。”Mikey整理着宽大的教服,在拉起兜帽前向我眨了眨眼。“但你的演技糟透了。”
对方的据点在地下深处,比我们常去的地方更深。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曾有这么个犹如神殿的洞穴。它与地下城完全是不同的风格,雕梁画栋棱角锋利透着毫不掩饰的凶恶之意,我们的布局也因此被迫拉伸。Don负责队伍的沟通,Raph和警局的一部分人守住可能的出口,我则隐蔽在神殿大厅的边缘,看着一群人围绕着与古书封面完全相同的图腾念诵着无法听懂的语言。
“我不认为那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机里传来Don的声音。“我认为这只是种集体无意识行为。”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那是杜里克语,一种早已灭绝的古老语言。”Don解释道。“它的意思是,他们在召唤奈塔罗斯降临,他们自愿成为这个造物在此世间行走的宿主,他们任其挑选。”
我看着Mikey假装成着迷的信徒,自愿站在中央的图腾上,只感到内心躁动不安。“够了,行动吧!”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出隐蔽的黑暗,我看见主导的那个男人展开手臂仰起头,一道无法形容的绚丽光芒突然自图腾下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洞穴。
我的眼前只剩白茫茫一切,耳麦发出刺耳的尖啸,令我不得不甩开它。下一秒,某种被电流冲刷而过的感觉令我僵在原地,不过这种失去行动力的无助感很快就消失了。我听见一声咒骂,是Raph还有警局的那些人。他们冲了进来,将试图逃跑的教徒扑倒在地。但主谋像是早有所料般冲进了一条隧道,Raph立刻追了上去。
“你没事吧?”Don扶住我,来回查看着混乱的大厅。“Mikey在哪?”
我无法回答,只是盯着那图腾,奇怪为何没有人注意到那异样的紫色光芒扭曲了‘太阳的火焰’,像活生生的触手般卷曲蠕动。
大厅一时寂静无声,就连Raph也没有说话。
“那是个门。”Don最终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Mikey不是失踪,而是被传送了。”
“你不相信我。”我低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即使是现在,你们依然不相信我。”
Don看着我,谨慎道。“Leo,没人看见闪光,更别提那种程度的强光在黑暗中爆发了。”
“我们所知道的是,你一言不发的站在阴影里。”Raph接道。“当我试图抓住那个逃跑的家伙时,你甚至不打算帮忙。”
这一切就如那天,这种信息差在Mikey失踪后一直存在,我已经放弃去说服他们了。
见我不打算继续,Don只好催促道。“那你最终是怎么找到Mikey的?”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找到他,是它找到了我。”
不知为何,当我搜遍了附近所有的地下隧道,我再次回到了那座神殿的大厅里。尽管没人相信我的话,但我深信这里就是找到Mikey的关键。
不,这是唯一的路。
我站上图腾,怀疑却又坚信自己所行是正确的事,举起手臂,开始念诵之前听见的那些晦涩的古语。这一次,我突然明白这些话语的意义,因为我早已听过它的另一种语言。
“直到那天,一切尽归吾主。直到那天,您将净化世界。直到那天,您的辉光将融化所有人的记忆。降临吧!为您献上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紧张的等待着,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放下手臂,困惑的盯着脚下的图腾。
所以是我出现了幻觉吗?那道只有我能看见的光芒是这神殿里的某种东西让我产生了幻觉,就像它让那些教徒疯狂一样?
我听见远处洞穴的尽头回响着Raph的喊声,他在一遍遍大叫着我的名字,显然他们发现我独自离开后便追了过来。我打算离开,向他们道歉。但下一秒,绚丽的光柱吞没了我。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像是突然被抛入五彩斑斓的深渊里。这些光芒扭曲变形,化为某种有形的存在,在这无尽的坠落中纠缠撕扯着我。剧痛令我拼命挣扎,即使知道没用也还是拔出刀来试图切断这些勒住我的触手。
触手。在我昏过去前,我不禁想到Mikey是对的。只不过这些光的实体看起来并不邪恶,只是屈从于某种本能,而这更令我毛骨悚然。
醒来时,我仍然紧握着我的武士刀,雪白的刀刃反射着一抹光亮,光源来自不远处的墙壁。某种东西正像萤火虫般散发着微弱的幽绿磷光,勉强照亮我所处的这片空间。除此以外,环绕我的唯有深邃的黑暗。
坐起身时,一股剧痛突然自掌心辐射开来。只见整条手臂血迹斑斑,狰狞的撕裂伤自掌心蜿蜒而上,仿佛曾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紧紧缠绕,显然就是之前纠缠我的光所造成的。我一边思索一边把刀收回鞘里,背后的重量却提醒我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快速检查了随身物品,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枚飞镖。龟壳手机则与另一把武士刀一起不翼而飞。我孤独的站在黑暗里,对现状毫无头绪。不待细想,原本就暗淡的光芒快要熄灭了。我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比留在原地更安全。
刚走没多久,那磷火便熄灭了。失去了唯一的光源,黑暗令人窒息。通常在黑暗中我可以敏锐的感知到周围移动的生物,但这一次,我只能感觉到冰冷的虚无——本该生机勃勃的世界犹如黑洞,而我是这里唯一活着的存在。
小心翼翼的穿过黑暗,面前突然豁然开朗。我终于走出了隧道……走进夜色笼罩下的荒废古城。
夜空泛着怪异的幽绿冷光,那轮明月也和我所熟知的月球完全不同。它比满月大上数倍,球体右侧缺失,只余下少数残骸,其他则化为闪闪发光的星尘环带。不仅如此,就在破碎的月亮附近,还有另一颗相对较小的月球,以及数颗更小的卫星散落在夜空中。
放眼远方,是雄伟的都市。层层叠叠的高耸塔楼像野兽的獠牙耸立在平原上,一条泛着幽紫磷光的护城河横梗其间。而我正站在高台上,下方是宽阔的广场。
无论这里是何处,都不可能是地球。
我回头看向来处,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所走的不是什么隧道,而是神殿的走廊。
更重要的是,这座神殿看起来与那地下深处的神殿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的计划?”Raph以最讽刺的语气指着我道。“把自己献祭了,等着门出现,然后指望你的推测是对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Don不解道。“你明知道那些人再也没有出现!”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平静道。“我必须找到他。”
当我意识到我不可能那么容易找到我的弟弟,第一天在一无所获中结束。
你可以轻易看出这座散发着不洁气息的巍峨都城早已被废弃,有人将它抽筋扒皮,徒留下干枯的骨架。蛛网般覆盖在城市表面的植物根茎发出紫色的磷光,仿佛要将这座城市余下的部分也都吸食殆尽。而我所走出的那座殿宇,不过是遍布城区的数十座神殿之一。主神殿,那座最大的神殿在远方的尽头。它位于城市中心的山崖上,尖锐的殿宇犹如利剑刺入夜空。一条长长的阶梯蜿蜒而下,在如梦似幻的双月辉光下泛着幽绿的冷光。
我凝望着主神殿漆黑殿门内的闪光,不断变幻的虹色光彩犹如喷射的日冕般轻松穿透黑暗,某种声音在耳边低语,压倒性的吸引力诱惑我前去寻得完满。
我摇了摇头,摆脱了那低语。
不,我必须找到Mikey。
贯穿整座城区的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它的材质和这里的建筑同属于一种黑色的岩石。黑石塔楼层层叠叠的排列在薄雾笼罩的地平线上,大多数建筑的边缘都已遭风化侵蚀,仿佛这些坚硬的石块被暴露在风暴和阴寒中长达数百万年。这些建筑的构造令人心生厌恶,甚至连窗户也没有,就好像这里的原住民根本不需要光。黑色的石塔像怪物般盘踞着,沉默的严守着早已被遗忘的历史。
我不止一次好奇这座城市的人去了哪里。目前为止,最常见的是一种矮小的灰色植物,非常脆弱。如果你捏住茎秆,整株植物就会像燃烧后的纸卷般粉碎成灰烬。它生长在石缝间,与那些根茎一样,泛着紫色的磷光,不时还抖落些磷粉,犹如微弱的烛火点缀着冰冷的石之城。这些闪烁着微光的粉尘无风自动,漂浮向夜空,然后落在不知名的角落。
大约走了几个小时,我终于到达了护城河附近,渡桥的石栏在薄雾后隐约可见。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双月正沉入地平线。我站在道路中央,等待着太阳,或者至少是它遥远的余辉,多少能照亮这个世界。但太阳并没有升起,相反,黑暗加深了对这个世界的统治。
我突然感受到威胁,急需寻求庇护,这座城市的辽阔与死寂头一次令我不寒而栗。十几分钟后,我躲进了一间石屋,虽然唯一的出口无法完全闭合,至少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后背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重新陷入平和,靠着冰冷的石壁试图恢复体力,不知不觉间已入梦中。我落入了层层叠叠的噩梦里,直到某种原因令我惊醒过来。我感到比之前更加疲惫,盯着石门想要弄清是什么让我警觉。
一道微弱的影子在门前摇晃,令我彻底清醒。我小心谨慎的移向门缝,却见一只金毛犬正低头嗅着门口的地板。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只狗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的皮毛在根茎磷光的映照下似乎很干净,就像它不过是刚刚走出家门。我忽然记起确实有动物消失的案例,但相比人类,它们的失踪无人问津。
那只狗一定是闻到了我的气味,猛地抬起头。温顺的外表消失了,它怪异的咆哮着撞向石门,半个身子顿时挤了进来。大狗疯了般咬向我,露出一排远比正常犬类更密更长更锋利的獠牙。我反射性的挥手用刀柄狠狠砸中它的鼻梁,一种粘腻的触感令我心里发毛。当它哀嚎着退出门外,将隐藏在黑暗中的另半边身体暴露出来,厌恶变成了恶寒,以至于当它再次扑过来,我几乎想都没想就杀了它。
我看着那只金毛犬倒在血泊里,心中愧疚不已。它的半边身体毫无毛发,皮开肉绽,嘴唇无法包裹住獠牙,牙龈也有些萎缩。在我检查尸体时,我发现一丝散发着虹彩的紫色磷光正从血肉和瞳孔中消散。这磷光和那些植物一样,但这只狗不属于这里,它不该发光。它的伤也不像是暴力所导致的,因为那不同寻常的牙齿结构表明,这更像是某种变异。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幻觉?”Raph终于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整件事就是一群疯子的疯狂行为,你不会认为那本蠢书是真的吧?”
“Raph是对的。”Don接道。“一个常年无法被太阳照射的星球,其地表温度肯定得有零下二百四十度!那里应该被彻底冰封才对!”
“老天!你就在意这个吗?”Raph没好气道。“你干脆再考虑下氧气和重力得了!”
“这是真的。”我摩挲着手里的面具。“但,那本书是个谎言。”
双月再次升起后,我终于开始渡河。灰色植物的磷光一路蔓延进黑暗深处,引领我走上渡桥。由于靠近岸边的位置被高墙围挡,我从未真正见过这条河流的模样。我想过很多可能的样子,很大概率这里流淌的并不是水,而是其他类似的液体。直到我进入桥梁中央,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尸骸铺满了的河床。
惨白的月光映照在数百万具奇形怪状的尸骸上,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些尸体被分门别类,在河道中堆积成一座座小山。我注意到尸骸甚至并未腐烂,但人类的词汇无一能描绘这扭曲的造物——它同时具备动物与植物两种体征,原本头部的位置则被球茎状的植物所取代,可憎的就像自最古老的时代钻出的怪物。
我艰难的移开视线,飞快地走完剩下的路程离开这片坟场。我四处寻找任何能转移我注意力的存在,好把刚才看见的惨状遗忘。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那是一截烟嘴,一定是之前因献祭而来到这里的人类留下的,而且这个人摆脱了洗脑。
我决定一探究竟,如果那人还活着,我可以救他一起出去。
追踪普通人的行踪毫无难度,我很快就找到了一座石屋,显然就是那人的藏身处,但屋内和这座城市一样,并没给我有任何活物存在的感觉。我推开厚重的石门,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正坐在墙边面对着我。远处,还有一个手机。
我在房屋的另一边找到了另三具尸体,他们被固定在墙边。其中一个年轻人就像河道里的那些尸体般呈现化石状态,而剩下的一男一女则被刮出眼球,撬开头盖骨,刨开腹腔,所有的器官整齐的陈列在各自的尸体旁。
就像某种标本。
四周有生活的迹象,没有血迹。所以这里是他们的临时住所,而非谋杀现场,那个被烧焦的人也许就是在发现尸体后才被杀的。
我再次闭上眼搜索四周,确认感觉不到任何威胁才继续行动。我捡起落在焦尸附近的手机,惊讶的发现屏幕居然亮了起来。我点了点屏幕,一个视频列表出现了。
看了眼尸体,我走到另一边坐下。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开始一个接一个点开视频。
那是这些人类录制的,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
出于某种原因,原本为了安全而聚在一起的人们陆续陷入疯狂。有死于自相残杀中的,也有被变异狗杀死的,还有些则出现了异化。
一个女人的身上开始长出植物的根茎,当她倒下,她的尸体开始分解,最终只剩下一丛低矮的植物,正是我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脆弱的灰色植物。
一个老人被变异狗撕咬吞吃,当其他人四散奔逃,那只可怕的变异狗追在他们身后,竟嘶哑的咆哮着一个词——救我。诡异的是,这声音听起来就像被它吃掉的老人。
即使身为变种,我对看到的一切依旧感到骇然。
那为什么我平安无事?因为我本就已是基因突变的生物吗?
当我点开倒数第二个视频,画面显露出一间昏暗的石屋,一个神志不清的男人被另两个人压制着跪倒在地,而Mikey握着一把短刀站在那人身前。
我的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然后看着我年幼的弟弟回过头来,朝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人安慰的笑了笑。
“没事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把刀捅进人类的肚子里。
那个男人痛苦的瞪大眼,但他没死。当Mikey拔出短刀,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涌而出,而我那年幼的弟弟只是回头得意的笑了笑,仿佛自己刚才没有试图谋杀某人。
视频戛然而止,我连忙点开最后一个,但没有Mikey。那是个年轻人,也是失踪者中年龄最小的人。他孤身一人就坐在这间石屋里,说的语无伦次,显然已经被残酷的现实击垮,但他最后的话语令我心中一紧。
“他说他要去至高神殿,”年轻人结巴道。“我告诉过他不要去,那根本是在找死……但Mikey说他要干掉那个把我们弄到这里的怪物,他说他根本不怕它……他应该怕的,看看它把我们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镜头下移,露出男人未着衣物的上半身。他的腹部被整个切开,腹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像拥有自我意识般不断移动,而一旁满是鲜血的手里握着一把被血淹没的短刀,正是Mikey曾经使用的那把。
“它骗了我们……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愚蠢的相信了它……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可我回不去了……”年轻人崩溃大哭道。“我绝不要变成怪物!”
他松开小刀,掏出一枚打火机。只是点燃了衣裤,整个人就瞬间被吞没在火焰中。剧烈的燃烧散发出夺目的火光,仿佛烧的不是肉体而是白磷。我本以为会听见惨叫声,可除了翻滚进黑暗的画面,什么也没有。
即使画面早已停止,我也无法移动。
那人口中的它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它就在那座最大的神殿里,而Mikey独自朝它去了。
我知道我年幼的弟弟是个善良而又充满了正义感的人,他绝不会容忍这个怪物继续为非作歹。但那东西的能力比我们对付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更神秘莫测,我必须在一切太迟前找到他。
“不。”Don难以置信的摇头,“Mikey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来……”
“他被同化了。”我没有迎上他们的视线。“就像那些最后陷入疯狂的人。”
“可、可他没有疯!”Raph争辩道。“他回来时很虚弱,但还有意识,他很担心你!”
“等等,”Don突然打断他,向我皱眉。“如果Mikey也受到了影响,为什么你没事?”
我耸了耸肩。“我猜,每个人陷入疯狂的表现都不一样。”
我在双月升起后便出发去往至高神殿,纯粹是因为无法再等了。
我必须尽快追上Mikey,而休息并不能让我摆脱疲惫,只会令我更加虚弱。就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一种无力与压抑感令我心神不宁。我的心脏泵出的似乎也不再是血,而是泥浆。就像Mikey用刀捅的那个人类一样,我的血管正在变成黑色,等我发现时,黑色的血脉已经像蛛网般蔓延至手腕。我的嘴里有一种苦味,身体沉重,感官迟钝。
但我能感觉到它,那个贪婪的吞吃着我的生命力的存在,它正为此狂喜。当我接近神殿,它开始在我耳边低语,一如我最初来到这里时。只不过这一次,我无法再阻止那窃窃私语了。
就像一群人同时在说话,却又不在乎你能否听清。当我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当下,那声音开始变成狂妄的咆哮。以至于唯一能支撑我走过那无尽台阶的信念,就是找到Mikey。
双月沉入地平线时,我终于走到了至高神殿的大门前,一丝微弱的带着虹彩光环的紫色光芒在走廊四壁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抓紧余下的那把武士刀,走进神殿。
走廊曲折向下,似乎深入神殿所在的山体内。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进入一个圆形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石画,其主角正是我在河道里看见的那些尸体。虽然没有文字,我却看懂了壁画的含义。
那是这颗星球、这个文明世界的历史,它的辉煌与陨落,它最终毁灭于奈塔罗斯的降临。
Don在那本书里发现的记载是真的,这里就是遗忘之城伊莱。伊莱人信仰奈塔罗斯,一个来自宇宙遥远未知之处的光形态生命体。他们为它建了神庙,却不知这将令自己遭遇灭顶之灾。奈塔罗斯降临在这个城市后便扎根于此,毒化所有生命之物,并最终吃光了伊莱人。但它在吃掉伊莱城时遭到了抵抗,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于是,这个毁灭了他们的怪物让这颗星球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所看到的一切不是什么遗迹,而是一个种族的灭绝。
河道堆积成山的尸骸,被整齐切割的尸体,以及被送入此地的人类和动物的异化。
全都是因为奈塔罗斯。
但它被困住了,它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这些延伸向四面八方的走廊,最终找到Mikey的,我仍然在为之前了解到的真相所惊骇。毕竟,你要如何与这种能够轻而易举吞吃掉整个星球生命的无形存在作战?
当我终于离开走廊,进入宽广的大厅,我看见Mikey就背对着我站在房间中央。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对我的呼唤置若罔闻,当我抓住他转过身来,我发现他眼中有着一抹明亮的紫色,就和我在那只变异狗眼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心中一沉,却听他平淡开口,声音一点也不像我所熟悉的充满活力。
“你不该来的,现在,我们都无法出去了。”
“我不相信!”我坚定的告诉他。“一定还有别的出路!但首先,我们得离开这里!”
耳边的私语声如今震耳欲聋,我看着Mikey移动的嘴唇,却听不见他的回答。我闭上眼,紧紧捂住耳朵,努力把那令我崩溃的声音压下去。
Mikey按住我的肩,令我抬起头来。“确实还有一条路,”他用一点也不Mikey的认真表情看着我,似乎想要确保我明白他的意思。“你愿意为我牺牲你自己吗?”
抵挡那声音耗尽了我的力气,我只能努力点了点头。
我当然愿意为他牺牲自己,就算他不开口也一样,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在他身后,一个紫色光团突然出现,边缘散发着虹彩光环,犹如缩小的太阳般炙热无比,核心也许因为过热而变得颜色更深,光芒正如日冕在边缘卷曲涌动,就像一只凝视着我们的光焰之眼。
Mikey看着那道门,转头向我笑了笑。“那就是出路,大哥,但它很可能会杀死第一个通过的人。你一定要等我进去后再走,明白吗?”
什么?
我伸手抓向他,但Mikey已毅然决然的冲进那炙热的光团里,我听见自己绝望嘶哑的尖叫。
绚丽的光团在他冲入其中的瞬间像超新星般脉动,随后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的身体开始摇晃,但还是咬牙定在了原地。
我不相信Mikey死了。我一步步走向那光团。他怎么知道这一定能成功?或失败?
我向着光团伸出手,一道瑰丽的紫色光带顿时蜿蜒而出,像驯良而又好奇的生灵缠绕着我,仿佛这并不是最动人心魄的死亡之舞。
但相比那啜饮我生命的绚丽光芒,另一种冰冷的领悟正重击着我的心灵。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谁也没有说话,我低着头,等待他们消化我告诉他们的事,然后Don终于开口。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放开了手里磨损的蓝色面具。
“那就是问题所在……我不记得我有逃出来。”
漫长的问询之后,他们终于允许我去看望Mikey,他仍然处于昏迷之中。
我伸手按住他的脸,一道紫色的闪光自手指渗入他的皮肤下,几乎立刻就唤醒了他。
“Leo?”Mikey慢慢坐起身,刚看清便紧紧抱住了我。“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精疲力竭,只是沉默的抬起手臂抱住他。恍惚间,我似乎再次站在伊莱古城无尽的石阶之上,遥望着远方壮丽的神殿。但随后,我又回到了此时此地。
我看见他身后的镜子映出我陌生的脸,那双死水般平静的钢蓝眼瞳里,一抹绮丽的紫色磷光正愈发明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