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yo
终章
【Ryo】
我站在门廊上,看着那孩子有模有样的在屋前的空地上练习新入手的武器。
最初还有点担心,毕竟初学者还是先扎实基本功再练习武器比较好,否则容易伤到自己。新武器虽然看起来很帅气,学起来却并不好控制。可是看着缇艾尔欢喜的样子,我又不忍心去扫他的兴。
他很有武学天赋,我只需要简单提点,他便能融会贯通。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强大的战士。
不。我强迫自己停止遐想。那不是我所希望的未来,我从不愿他像我这般一生都被迫活在生死恶战中。在玖莱点醒我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人格上的缺失。
所有诞生于基地的变异体都熟记“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则,而残次品只会被销毁。要想活下来,唯有证明自己身为武器的利用价值。这种自我记事起便被灌输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当我终于获得自由,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除了战斗以外的生活。
所以我决定为自己定下新的任务目标,那就保护缇艾尔。
每当我看见他,我就会想到那个少不经事,只一心练武,想要以此得到领袖重视的我。还有那些成为我前进路上垫脚石的兄弟,他们的死成就了现在的我。
但缇艾尔绝不会成为我,他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在爱与幸福中长大成人。
“你不打算去吗?”阎魔突然自我身后道。
我还是不习惯被人冷不防近身,不禁猛地转头,正对上那张根本看不出表情的骷髅脸。“他练的很好,目前只是需要对武器和基本动作熟练掌握。”
“当然了,”对方微微歪头。“那孩子在讨好你。”
我惊讶的看着他。“讨好我?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一样,能感觉到你最近有点儿低落。”
阎魔一针见血的戳中我的心事,我连忙转过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很紧张。”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我低沉道,看着缇艾尔更卖力的练习,这才注意到那孩子时不时就会观察我的反应,不由懊恼自己的分心。
“死亡从不是终结。”
“那不是我所担心的。”
“但他是,对吗?”
锁链在空中优雅的旋舞,将一枚落叶削成两半,缇艾尔顿时停下来兴奋的向我示意。“DaddyDaddy!你看见了吗?”
我点头向他微笑示意,他果然大受鼓舞,再次投入练习。“你这时候回来,是有什么进展吗?”
“是的。”他回答,然后说出了我一直为此心烦意乱的话。“是时候了。”
在我接手的所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这一个绝对是首屈一指。
我们不但要突袭基地,我们还要彻底摧毁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可谁也不敢保证能成功,这也许会成为我们的最后一战。有太多可能出问题的漏洞,而我仅有的一点优势,在叛逃的那一刻便已荡然无存。
仅凭我们三人,如何对付组织的变异大军?更别提守卫基地的军队了。
一瞬间,我考虑过是否向我的原生体求救。但对方会如何看待我?会否将我视为敌人?毕竟,我可没做过什么好事。更重要的是,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陌生人,特别是由不正当手段盗取他们的DNA所制作的我这个复制体,冒着危及家人性命的风险出手相救?即使是我们这些当事人,也不过是迫不得已为了活命才去妄想对抗组织的庞大力量。
除了训练,我开始花更长的时间独自静坐沉思,回忆着自己过去在基地的所有见闻,记录下任何可能会用到的信息,然后寻找破解的方法。当然,在那次变异体大逃亡事件后,会有很多变动,包括必定的安全防护系统的升级。届时,无论是想要入侵或者撤离基地,都会存在相当大的麻烦和不可控性。
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炸了它。
“就像我们先前所说的那样,我们兵分三路行动。”玖莱一到家,我们便开始了最后的作战会议。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用奥菲恩泥塑的基地做沙盘推演了很多次可能的情况。我伸手拿过安全防卫系统的位置图,叠加在基地建筑的平面图上。“这是最新的安保系统位置图,变异体逃亡事件之后,他们加强了守卫,特别是为了内部镇压。一旦我们进去,便很难再突破出来,所以动作一定要快!我会作为诱饵吸引他们的注意,阎魔负责切断所有电路,把变种释放出来制造混乱,玖莱负责将炸弹安置在建筑结构的关键处。”我一一点过平面图。“最重要的是,科研区一定要彻底摧毁,不能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包在我身上!”他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炸药里一定加了些特殊的料。
“你确定把缇艾尔交给奥菲恩照顾真的没问题吗?”阎魔问道。
玖莱摆了摆手。“放心,他们在这里很安全。”
我们不可能带着那孩子一起行动,这将是我们第一次与他分开。我和阎魔一起盯着他,玖莱奇怪的来回看着我们,最终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他拖着脚步离开,去找缇艾尔谈话,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把他单独留下。果然,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大喊,然后年幼的变种龟冲进房间。
“别走!”缇艾尔奶声奶气的哭叫道,一把抱住离他最近的阎魔的腿骨。“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别丢下我!”
阎魔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我们会回来的。”
缇艾尔把头埋进他的袍子里,一边抽泣一边快速的摇了摇头,显然不相信他的话。我看了眼在他身后一脸不忍的玖莱,显然劝说失败了。
“缇艾尔。”我唤道,走上前按住那孩子的肩,没想到他转头便扑进我怀里。我笨拙的抱着他,无处安放的手最后停在他颈后,安抚的用拇指来回摩梭。“Daddy们从来没有骗过你,对吗?”
“可是,我好害怕!”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我,我忍不住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我也是。”我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惊讶,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情感,但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欺骗他。“勇敢起来,缇艾尔!这样,Daddy们就能更快的完成工作回来了。”
他一一看过我们,不情不愿道。“你保证吗?”
“我保证。”我紧紧抱住他,希望这不会成为告别。
一旦行动开始,便没有退路了。
秘密通道让我绕过最严密的守卫,直接进入心脏地带。黑色的斗篷遮住了我的身形,当我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走廊中央,我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紧急召集士兵攻击我,然而灯光突然熄灭。
只有五秒空隙。
五秒足够了。
枪声响成一片,枪口的火舌在黑暗中不断闪烁。等电力恢复,我已经解决了附近的士兵,而走廊里回荡着变异体的咆哮。下一秒,一群犬形的变异体冲了过来,扑咬任何看见的活物。我认出这些是用来做测试的变异体,不具备智力但足够凶残。伸手拔出炎剑砍倒试图攻击我的怪物,趁着混乱轻车熟路的走进关押变异体的红区。
那些被关在隔间里的变异体一看见我就发出警告的咆哮,但当我拉下兜帽,他们立刻便认出我来。
“瞧瞧是谁回来了!”其中一个猛禽形态的变异体夸张的靠在牢笼上,一双翅膀不安分的扇动着。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我冷冷道,一手按在解锁总闸上。“我会给你们一个自由的机会,要么帮助我对抗一直以来囚禁折磨你们的人,要么就与我为敌,死在我的剑下!”
他们面面相觑,猛禽耸了耸肩。“对我来说没问题。”
我拉下闸,顿时所有囚笼都被打开,警报声在整层楼回响,获得自由的变异体开始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正打算离开,却被人猛地自背后压制在地,风在身侧来回涌动。
“抱歉,Ryo,但领袖有命。”猛禽展开宽大的翅膀,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利爪刺进我的肩膀。“一旦抓住你,无需审问,你将被送去改造。”
即使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依然为那个词而恐惧。我知道自己之前有被洗脑,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服从命令,而是我失败的惩罚。
我越是挣扎,那双利爪便扣的越紧。一队士兵匆匆赶到,在我颈边扎了一剂镇静剂。我顿时瘫软下来,但玖莱提前给我的解毒剂很快就会驱散药效。
他们把我拖进我所熟悉的研究区,我低垂着头假装虚弱无力,却是在观察四周。
但当我被拖进宽敞的房间,对面手术台上无意识的身体令我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
那是缇艾尔,原本应该安全待在遥远的安全屋里的缇艾尔,我发誓要以生命保护的那个孩子。
见我惊愕的表情,站在手术台另一侧的医生顿时得意的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Ryo,看来我最喜欢的病人又回来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森然道,悄悄捏拳测试自己的恢复状况。
对方毫不在乎我的威胁,毕竟,他曾经把我剖开来研究,只是为了乐趣。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吧,乌龟!”那人咧嘴一笑,示意士兵把我推到另一个手术台上。血腥的回忆刺激着我拼命挣扎,但随即便被贯穿左肩的钢钉夺去了力气。
“在我弄完他前,你就先好好在那里待着吧!”
医生的话语比钢钉更尖锐的刺进我的大脑,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他一手捏着手术刀,像是在打量一个玩具般看着缇艾尔。一股愤怒猛然压倒了恐惧与痛苦,世界远去了,在士兵把我绑在手术台前,我挣脱了皮索,抬手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拔出深深扎进肩膀的钢钉。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当我抽出被收走的炎剑,一剑砍倒试图阻拦我的四名士兵,回手将钢钉扎进满脸错愕的医生的左眼里,杀戮欲令我热血沸腾。
“去死!”我听见自己嘶吼,然后将四周的研究员和士兵一个接一个砍倒。当我再也找不到可供攻击的活物,我开始用剑劈开那些器具和电脑。不明的液体倾洒出来,随即被电器残骸的电火花引燃。但消防系统很快就开始工作,而警报声会吸引更多的敌人。
我喘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从腰带里拿出一个小方盒丢在地上,然后小心的抱起缇艾尔离开。他看起来还好,没有受伤,只是昏睡着。我一边向外走,一边继续用炎剑摧毁任何存储器和数据主机,同时抛下小盒子——玖莱给我的特质炸弹,然后冲出包围。
士兵并没有跟着我太久,因为很快,暴走的实验用怪物便席卷而来,像蝗虫过境般摧枯拉朽。我放弃了战斗,专注在离开基地上。前方的隔离门给了我争取时间的机会,我立刻锁上隔离门,看着追来的怪物重重撞在门扉上,在玻璃窗后张牙舞爪。转身正打算离开,却和熟悉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玖莱?”
“Ryo?”
见他还活着,我不由松了口气,竟膝盖一软。他连忙冲过来扶住我,嫌弃的上下打量我的伤口,不满道。“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重伤啦?”
“回头再怪我吧!”我嘟哝道。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阵嚎叫,随后隔离门被硬生生撞开,一群形态各异的变种怪物涌了进来。
“快走!”玖莱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一手抱着缇艾尔,试图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看清手里的东西。
“起爆器!”对方冷不防道。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最好等离远一些再按!”他活动着手脚,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几秒钟后自己就会被怪物撕成碎片,或者被炸弹炸成碎片。
“我可不知道人类能从爆炸中幸存?”我瞪着他。
“别废话了!”他不耐烦的用力推我。“你个重伤患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怪兽扑了过来,我抱紧缇艾尔,咬牙转头就跑。等我冲到楼下,一阵爆炸的巨响将我震倒在墙上。我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向外跑,努力不去想自己又一次抛弃了同伴。
“阎魔。”我低念道,希望对方能听见自己。“不管你在哪,我希望一切顺利,但时间不多了。”
无人回应。
我冲进二楼门厅,与一队士兵迎面相撞。
“站住!否则就开枪了!”
我无视了那些枪,甚至加速冲去,空闲的手拔出炎剑。在他们开枪的一瞬间猛地飞跃,剑刃划出一道弧光,砍断了枪管。
“怪物……”
其中一个士兵惊惧的看着我,而我只是漠然的调转剑刃,挥剑切开了他们的喉咙。
“别动!”
更多的脚步声传来,我回头看向赶到的援兵,毫不犹豫的跑向窗边,撞碎玻璃跳了下去。
柔软的草地为我减轻了些许冲击,我翻滚着起身,看了眼缇艾尔,他还好好的蜷缩在我怀里,毫发无伤。
一梭子弹扫在我身旁,我立刻跑进树林。虽然对玖莱会造出怎样的炸弹有所预料,但当我真的按下去,一声又一声猛烈的爆炸伴随着灼热的气波将我击飞出去。
我紧紧把孩子护在身下,感觉自己撞在一颗树上。当我头晕目眩的站起身,看向基地,那里只剩下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火海。
“阎魔。”我再次唤道,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一片混乱,一队幸存的士兵发现了我。
“在这里!”
最后看了眼燃烧的基地,我转身跑开。
逃跑,躲避,反击。
这就是我这些天来的生活。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躲在森林里,时刻紧绷着神经,一边移动一边焦急于缇艾尔从未苏醒。我不知道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我连自己的伤口都顾不上。
我原本伤的并不重,但连番战斗让我渐渐力不从心,我开始犯错。
自没有坚实壳甲保护的身侧,射进我体内的子弹是我的第一个代价。幸运的是,狙击手只是想让我失去行动能力,而不是杀了我,所以最后我还是设法逃走了。
扎进右肩的匕首是第二个,杀手被人近身简直是耻辱,所以我割断了他的喉咙作为回敬。
我费力的喘息着,看着身下的尸体一阵虚脱,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能再这里下去了。
可天下之大,我又能逃去哪里?
我踉跄的回到藏身处,抱起缇艾尔,几乎全凭意志移动。
还有一个地方,我知道那里是安全的。
进城的旅途更艰难,太多的人类,太多的灯光。我只能在夜间行动,祈祷着原生体能比追兵更早发现我,同时尽力把呛住我的血咽回去,呼吸正渐渐变成一种折磨。
可惜,第一个发现我的,既不是原生体,也不是追兵,而是审判者。
我对战斗的过程记忆模糊,只记得一些嘲笑,还有剧烈的疼痛。腰侧的枪伤如今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当他们把我压制在地,他们试图拿这伤口来取乐。直到我听见他们打算动缇艾尔,我才找到力气反抗。我杀了其中两个,但还有一个当时离开去汇报了,很快就会发现我做了什么,然后带着更多我无力对付的审判者追上来。
尽管我很清楚血迹会引来敌人,我的大脑和身体都因为失血过多而糊涂了,我只知道不能停下。我紧紧抱着缇艾尔拖着脚向前走,力气耗尽后继续撑着墙走,直到最后我的身体拒绝再移动半步。
审判者随时都会追上来,而我没有力气去战斗了。一想到连最后一个重要的存在也无法保护,绝望和愤恨令我不自觉的眼眶发热。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倒在地,除了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我什么也做不了。
缇艾尔仍然沉睡着,等他醒来,我大概已经死了。我在昏迷的边缘努力保持清醒,不知何时,杀手的本能令我感觉到附近有人在窥视我。我努力睁开眼,紧握着炎剑的手因为虚弱而颤抖。我勉强看向窥视者,却发现身前站着一只带着红色面具的变种龟,我原生体的兄弟,解脱感顿时令我头晕目眩。
“救救他,求你了!”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嘶哑道,微微翻转身体,露出护在身下的孩子。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带、带他快走……他们就要来了……救救他吧……”
他慢慢靠近我,视线在我身上巡梭,不消片刻便意识到我快死了。但他还是保持着戒备,在我身前蹲下,我顺从的让他从我怀里抱走缇艾尔。看着原生体的兄弟温柔的抱着他,知道他会得到照顾,我不禁聚集起余下的力气抬起手,恋恋不舍的抚摸那孩子沉睡的脸庞,而我的血却弄脏了他纯洁的面容。
如此,我最后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不会像我一般成为孤儿,他会拥有一个爱他的家,我知道原生体一定会照顾好他。
随着精神突然松懈下来,我的意识消散了。我几乎没感觉到手滑落在地,黑暗很快便带走了一切。
我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
隐隐的疼痛和熟悉的消毒水味刺激着我惊醒过来,我慌乱的扫视四周,惊恐的发现自己在医务室里,双手被束缚在病床上。心脏狂乱的跳动着,几乎就要从嘴里蹦出来。我四处寻找自己的武器,不顾一切的拼命挣扎。
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当成实验体被人类折磨!
我的手腕被磨得皮开肉绽,但总算是挣脱了。当我扯掉身上连接的管线,心率监护仪的疯狂鸣响变成了刺耳的蜂鸣。我翻身下床,双腿却失去了支撑力,顿时摔倒在地。一阵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我连忙爬向柜台,胡乱的抓过摆在上面的一支针管当武器。
有人冲了出来,却是一只戴着紫色面具的变种龟。
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恐慌,但却又不由自主的拼命喘息。
“放松!你在这里很安全。”对方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但我已经头脑混乱了,觉察不到安全感。
“那孩子……他在哪?”
“别担心,他没有受伤,他正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我想见他!”我试图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却只感到一阵过度换气造成的晕眩。
“冷静下来!”紫色的那个大着胆子靠近我,安抚道。“你这是恐慌症发作了,冷静下来,深呼吸,转心听我的声音!”
我松开手里攥着的针管,任他拿走,闭上眼专注于呼吸,花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让我见他,拜托了。”我的声音听起来虚弱的可怜。他帮我坐回床沿,安抚的捏了捏我的肩。
“在这等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我忐忑不安的坐在那儿,不一会,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抬头,一个绿色的身影就扑进了我怀里。“Daddy!我好害怕!我还以为你也离开了!”
我紧紧抱住他,发现自己正在颤抖。“没事的,这里很安全,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要害怕。”
“Daddy?”一个声音惊讶道。
我抬头看去,只见我的原生体和他的兄弟们走了过来,正惊讶又好奇的打量我们。
“准确来说,算是兄弟。”我说。“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呢?你把他们干掉了吗?”
他们露出一个反感的表情。
“如果你是说那些奇怪的家伙,”红色那个皱眉道。“我们把那些混蛋打跑了。”
我知道他们下不去手,但我不怕脏了自己的手。我抱着缇艾尔,贴着他的脸看着虚空沉思,他身上特有的奶香味令我慢慢平静下来。我可以等以后再解决他们,只要他们一天不死,我和缇艾尔就不会真正安全。
“现在,该解释一下了吧?”红色那个继续道。“你们到底是谁?”
我并没有犹豫,从决定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想要赢得他们的信任,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
所以我开始说了起来。
我一五一十的把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从我的诞生,到我的成长。我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到那场变异体暴乱事件。我与这孩子的相遇,到最后的孤注一掷,以及其后的漫长逃亡。他们全程震惊的看着我们,缇艾尔则安静的靠在我怀里一言不发。
“拜托了。”最后,我恳求的看着他们,几乎有些走投无路了。“我伤的很重,需要时间恢复,我现在没有办法保护他。所以我请求你们救救他,别让那些混蛋把他带走。我摧毁了他们所有的研究资料,他们需要这孩子才能重启变种计划。作为交换,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我仍然拥有足够的战斗技巧,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我、我也不在乎杀人!”
“不用说了!”我的原生体皱眉道。
我心里一紧,担心他会拒绝,连忙道。“只要你们愿意收留他,我会立刻离开的!”缇艾尔立刻害怕的紧紧抱住我,但我还是逼自己说下去。“我发誓,我会把那些人引开,你们绝不会因此而被牵连!”
他猛地抬起手,却是同情的看向我。“你误解我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在你伤愈之前,你可以待在这里,我会让我们的师父来决定你的命运。但现在,好好休息吧,你们在这里很安全。”
我顿时感到一种久违的救济。“谢谢……谢谢你们……”又一阵晕眩袭来,我听见缇艾尔慌乱的呼唤我,有人把他从我怀里抱走,他拼命想抓住我,另一个人让我躺回去,重新接上了各种管线。我恍惚的眨了眨眼,看见那孩子的眼角挂着泪水,不由安慰的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你要乖乖听话……好吗?”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我这才放心的沉入黑暗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处在昏迷之中。等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我花了更长的时间让身体痊愈,而这段时间的平和宁静,让我不禁怀念起住在玖莱那座林中小屋的时候。在我无法顾及缇艾尔的日子里,我的原生体和他的兄弟们一直在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他们清除了他体内的药物,而充足的食物与训练正让他日渐强壮起来。
而我却再也无法恢复了。
表面上看,我的伤正在痊愈,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好。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身体正在慢慢死去。直到有一天复诊,紫色的那个才发现了问题。他看着我欲言又止,而我正和缇艾尔说笑,向他微微摇头,不想让那孩子为我担心。
伤好之后,我听见他们在谈论处置我的问题。他们的父亲还没有回来,敌人的骚扰一天比一天严重,而唯一知道我身体状况的Don试图为我辩解,坚持让我留下来。但我知道自己的威胁性令他们难以做出抉择,所以我决定为他们省点麻烦。
我要消灭所有的追杀者,为此,我主动提出要离开,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离别的那天,缇艾尔紧紧抱住我不愿松手。我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我只是去执行一个任务。当任务完成,我就会回来。
而这一去,就是四年。
我隐蔽在天台一角的黑暗里,看着对面屋顶的那群变种龟。我的原生体正带着他们夜巡,在这里歇歇脚。
我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淡蓝色面具的年轻人身上,看着孩子成长是一回事,无法陪伴他成长则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我其实从未真正远离,即使是击退追兵,我也会尽快回来,远远的保护他。
年轻人在谈话间哈哈大笑,看起来很幸福。而在原生体和他那只老鼠父亲的教导下,他的武艺进步神速。但我知道,当他调皮捣蛋的时候,就连橙色那个自诩恶作剧之王的Michelangelo也得甘拜下风。
我看见他离开了我的原生体,独自走到屋顶的另一端,通讯很快便被接通。
“Dad?你在吗?”
“我在呢,亲爱的。”我立刻回答。
“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当然了,我从小到大都是独自生活的,别担心我。”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小男孩不满道。“Dad!我是在担心你!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住在一起?”
我不由顿一顿,天知道我根本不想和他分开。“这很复杂。”
“因为Leo叔叔他们不欢迎你吗?”
“当然不是了。”我连忙打消他的疑虑。“是我自己决定的,但别担心,这只是暂时的。”
缇艾尔叹了口气。“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你?”
我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思念。“在等等吧。”
“可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男孩哀嚎起来。
“四年,六个月,二十三天。”我纠正他。
“有什么区别吗?”他抱怨道。
“缇艾尔,我从未离开过你。”我柔声道。“只要你想念着我,我就会与你同在。”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也能看见那孩子脸上难过的表情。
“可我更需要你在我身边!”男孩看了眼身后,我的原生体虽是在和兄弟们谈话,其实一直关注着他。缇艾尔又往旁走了几步,小声道。“Dad,我知道的,你还在保护我,对吗?”
我心里一紧,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男孩低声道。“你们所有人都想瞒着我,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失去你,Dad。”
“你不会的,缇艾尔。”我安慰道。“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到那时,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吗?”男孩希冀道。
“永远。”我郑重的承诺,然后强迫自己切断了通讯。
我看着对面屋顶的男孩失落的放下龟壳手机,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在转身前换上一副笑容后才回到其他人身边,而这让我心痛不已。
我已经拖得太久了。
摈弃所有的情感,重新切回杀手模式,我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只有解决掉头目,追杀才会终止。但要想接近领袖实在难于登天,我必须另辟蹊径。
让他们来追我,让他们认为抓住我就能抓住缇艾尔,我要利用他们仍然想要控制我这一点接近领袖。
然后,到那时候,我会消除所有的威胁,结束这场漫长的逃亡。
“别这么做,”我听见阎魔在我耳边低语。“你的身体状况一直在恶化,早就不如从前了。”
“正因如此,我必须在此之前了结此事。”我告诉他,不管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不会死。
还有爱我的家人在等待我回去。
我会活下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