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刀与主
医生回到监护室时,那只变种龟仍然沉睡着。乌龟的双手被皮具牢牢束缚在病床上,右肩绑着绷带,左眼上还有道已经淡化的刀疤。
尽管之前手术时已经仔细看过,他仍然对这个变种生物好奇不已。特殊的生理构造让原本朝向心脏的致命一击被偏转,刀刃沿着壳甲的弧度刺进肩胛骨中。他拆开绷带检查缝合处,突变基因让被切开的皮肉以远超常人的速度重新生长,但内部的愈合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偏头想看看肩膀后的愈合情况,但除非将乌龟翻个身,否则很难看清。再次确认对方处在昏睡中,他解开了皮具,视线上移却看见一双冰冷的蓝灰异曈。
他连忙探身去按床头的报警器,却见对方猛地抬起受伤的手臂扼住了他的口鼻。当他为了争取氧气而挣扎,乌龟野蛮的挣开了另一只手的束具翻下床,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他的脖颈危险的嘶语。“别动!不想死就安静的带我出去!”
近距离看向乌龟那双清澈的异瞳,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内里的冷酷无情。他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罢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刚才那一下挣开了缝线,血沿着腹甲不断流淌,而对方看似随意垂下的手臂正隐隐发抖。显然,对方并不是对疼痛毫无所觉。
“你不可能逃掉的!”他强装镇定,被乌龟推搡着向外走。“我们在地下深处,这里到处都是守卫,没有通行证你根本寸步难行!”
“谢谢你的介绍,让我来考虑其他细节吧!”乌龟讽刺道。
他看见对方顺手拿起放在托盘里的手术刀,当他被推出门外差点跌倒,被他吸引了注意的卫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乌龟割开了喉咙。他毫无防备的被血喷了一脸,看着乌龟推回另一名卫兵腰间正要出鞘的刀,抬手在颈边连捅两次,卫兵顿时瘫软下来。
乌龟唰地拔出卫兵的武士刀,丢下尸体命令道。“继续走!”
他不情不愿的走在最前面,任凭对方将他推来拽去,不时隐蔽在走廊一角,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几秒钟后又继续前进。他惊讶的发现乌龟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可当他们移动他时,对方明明全程处在药物所致的昏迷中,根本毫无意识……除非那只乌龟一直在假装自己毫无意识。
他们很快便顺利的避开了巡逻的守卫,走到去往上层的电梯门前。原本应该是启用按钮的位置被一块屏幕取代,只有那些拥有特别通行权限的人才能使用。
乌龟看向他,他连忙为自己辩解。“我说过了,你得有通行证才能出去!”
对方回手便扼住他的脖颈,畸形般三个手指的手一点点箍紧。“要我挖出你的眼睛,还是你自己做?”
他不禁咽了口吐沫,再次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方。乌龟粗鲁地把他推到门边,逼着他面对那块屏幕。一道红光扫描过他的眼睛,随后电梯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如我所料。”乌龟嘀咕道,把他像盾牌一样拽回身前。
他们看着桥箱一层层靠近,最后停下。电梯门敞开,露出领袖带着微笑的脸,以及身后两名高大强壮的精英护卫。
“很好!你醒了!”真田剑高兴道,似乎对他的出逃毫不在意。“你能先放开我可怜的医生吗?”
Saber知道要想在敌人的大本营逃跑有多难,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积攒体力,收集情报,趁着他们在医疗区来回转移自己的时候记下路径和安保布局。他完全没料到自己竟会直接被敌对派的首领抓个正着,然而,此刻除了前进,别无选择。
他放下抵在医生颈项间的武士刀,毫无预兆的把人推进桥箱。医生顿时和对方撞成一团,而他借着这混乱猛扑过去。
刀刃劈下,年轻人眼疾手快的一把压下医生,随手拔刀格挡。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他们在不到两米宽的桥箱中打斗起来,两名护卫分工明确的一左一右攻向他。Saber挥砍向护卫,被对方及时躲过,刀刃直接劈进金属箱壁里。见状,另一名护卫立刻把他推撞在墙壁上。他撞得头昏眼花,本能的向后肘击,但受伤的手臂无法造成该有的攻击力度,对一个肌肉发达的斗士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反而激怒了对方。护卫抓住壳甲把他砸进了另一边的墙壁。他呼吸一滞,因伤势和药物而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激烈的战斗,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把自己从凹陷的铁壁里拽出来攻向首领。
真田剑游刃有余的接下了他的攻击,一次刀刃相交,对方突然擒住他受伤的那只手臂,用力一拧,钻心的疼痛顿时穿透半边身体。天旋地转间,他被对方压制在地,剧痛令他一时只能专注于呼吸。
“嗯,比醒了还好!”真田剑毫不留情的扭过他受伤的手臂,以防他再次挣扎,俯身在他耳边满意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他被拖出电梯,医生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他们用一种特质的又粗又宽的金属手铐锁住他的双手。
“劝你别再想着逃跑的事,否则……”年轻人蹲在他身旁举起手里的控制器,只轻轻一按,电流便自手铐击中了他。世界在白热的剧痛中消失,随后又重新回到现实,他看着自己被束缚的双手吃力的撑在地上无法抑制的颤抖。“我的研究员发现电击对你这种生物特别有效,而这只是最低档,所以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他低垂着头,专注在重新恢复对身体的控制上,什么也没说。对方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直接抓住他的手铐,粗鲁的把他拽了起来。
“继续我们之前的谈话吧!”对方拖着他走过地堡的长廊,他踉跄的跟上对方的脚步,发现自己正被带往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让我先给你看点东西。”
他看了眼身后,那两个护卫并没有跟上来,而附近也没有其他忍者。他停了下来,真田剑更用力的拽他,但他拒绝移动。对方转身皱眉,正想再说什么,Saber突然扑了过去,把那人按在墙上,用手铐狠狠压住对方脖颈。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他便被踹开,随后,熟悉的剧痛再次吞没了他。
他感到自己在地上痉挛的挺起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对方耐心的等待他耗尽力气,才停止电击。
“我说什么来着?别再忤逆我了,Saber!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年轻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然后把他拽了起来。
这一次,他全凭对方拖着才能行走。年轻人领着他穿过迷宫般的长廊,渐渐走进核心区域。忍者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停下来向领袖行礼。
“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行事,给你们制造麻烦。”年轻人向对方点头示意,继续对他说道。“操控那些黑帮轻而易举,利维坦留下的残局更是省了不少事。”
Saber看着四周忙碌的忍者,意识到他们正在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我无意让这事拖太久,实际上,元老会对我的进展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走进一间空室,Saber跟着他站在栏杆边向下看去,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心惊。
下方足球场般大小的训练场上满是正在进行战斗训练的忍者,他们的情报从未提过敌人早已经将主力部队转移进城里。
“我让光复派和那些黑帮做马前卒,他们替我完成了干扰你们的工作。至于你的士兵,你要怎么辨别他们真正效忠的是谁?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忠诚不变?据我所知,相比起你的主人,他们更愿意效忠于你。”
Saber收回目光冷冷看向他,对方顿时笑了起来。
“明白了吗?你的情报,你的士兵,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们注定失败!你的主人更赢不了我!”
他并不怀疑对方的能力,塔楼如今岌岌可危,这一次的作战计划正是为了彻底清除楼里的叛徒。但人心叵测,他不可能时刻质疑楼里每一个人的忠诚。“那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给你一条出路。”真田剑侧身倚着栏杆抱臂笑道。“当我进入塔楼,我会杀掉楼里的每一个人,你很清楚我说到做到。所以,为什么要留在注定沉没的船上呢?”
Saber无法理解,无论是这个人还是Karai,他们似乎都认为他会改变效忠的对象,而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效忠于Shredder。”
“暂时的罢了!”对方随意的摆了摆手。“就像你曾经效忠你的前主人,可现在却毫不迟疑的效忠另一个人。”
Saber并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忽略了对方的某些话,只是重复道。“我效忠于Shredder。”
年轻人眯起眼认真的打量他。“所以,效忠于一个杀了你主人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无法思考对方说的话,因为那些话毫无道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么忠诚,为什么你没有杀了凶手为你的主人报仇?就像光复派做的那样?”真田剑逼问道。“为什么你能在主人死后毫不犹豫的转而效忠另一个人?就因为这个人是你的弟弟吗?”
对方说得煞有其事,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改变过效忠的对象,他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人。
“我效忠于Shredder。”
年轻人的脸上罕有的闪过一丝怒意。“那我只好把你关在这里了,如果你不打算改变主意,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他被关进了地堡更深处的牢房里,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每天会有人送来一片面包和一杯水,医生会为他检查伤口恢复的情况。但很快,黑暗的牢房便再没有人光顾了。
他试图冥想,在有限的空间里训练。但阴冷的环境令伤口开始恶化,而饿着肚子对痊愈毫无帮助。疼痛与不安令他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寻找任何能让他出去的薄弱点。然而就连送餐口都被牢牢封死,他根本无计可施。
渐渐的,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身体虚弱不堪,倒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无法移动。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敌人是否已经发动了最后的攻击,他应该在主人最需要他的时候回去战斗。他恍惚的转动视线,看向屋顶一角的监控器,对方就在那机器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也许就等着他死去……然而再次醒来,他发现又回到了医务室,之前被他挟持过的医生正和上次一样站在他的床边,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
“醒了?”医生自数据板后睹了他一眼。“别再试图攻击我了,除非你想让那只胳膊废掉。”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左肩的剧痛正一波波冲刷过他的神经。
“伤口感染了,如果拖的更久,我就不得不截掉你的胳膊。”医生轻描淡写道。“不过现在,你只需要静养,很快就能回去战斗了。”
“战斗?”Saber含糊道。他是个俘虏,谈何战斗?
医生不再和他说话,转身离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重新治好了他。当他恢复到能再次下床行走,那个年轻人才出现。
“看来你活下来了。”真田剑笑道,仿佛之前他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戒备的看向对方。“你到底想怎样?”
“别担心,我还没杀你弟弟。实际上,他最近正发了疯似的找你。”对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的病床边坐下。“你有考虑过我之前的话吗?”
“我效忠于Shredder。”这句话脱口而出,快的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但这一次,年轻人并没有在意他的拒绝,而是话题一转。“你知道,我对你的新主人做了全面的调查,而大部分的情报源自你的前主人,其中一些事令我非常感兴趣。”
Saber紧张的盯着他,几乎抗拒继续这场谈话。
“据情报所说,在你还被称为Leonardo的时候,你和你的兄弟是脚帮的头号敌人。”年轻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之后,你背叛了你的兄弟加入脚帮,向Shredder宣誓效忠,于是他赐给了你Saber这个名字。直到最后,爆发了一场战斗。你弟弟杀了Shredder成为新的首领,而你也在这场战斗中死去。但很快,脚帮的整个研究团队便被调动起来。在新首领的最高指令下,重新将你带回人间。”
Saber静静听着,内心却是一阵翻涌。这段他毫无记忆的历史与主人告诉他的大相径庭,但却与Karai所言不谋而合。他背叛了主人,他因此而死去。然后主人为了一己私欲,将他从死地带回。
“显然,你和你兄弟曾经有着不可弥合的仇怨,足以让你自愿加入你的宿敌。”对方探究的看着他。“而现在,你却坚定的效忠那个你曾经背叛过的人。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
他的想法从来就不重要,他也不需要去思考自己的感受,他只需要完成主人交给他的任务。
但真田剑并没有就此罢休。“你就不好奇是谁杀了你吗?”对方步步紧逼。“因为我查到的情报可是说,杀了你的人正是Shredder。你觉得会是谁?你宣誓效忠的那一个?还是你背叛的那一个?”
「我们的主人对他失去的那个兄弟抱有强烈的情感,那就是你能活下来的原因。你只是个替代品,Saber。总有一天,他会失去这份新鲜感。到那时,你存在只会成为威胁。」
Karai曾经的话语犹在耳边,这是否意味着正是主人失手杀了他,所以才迫切的想要让他复生?否则,为什么主人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曾经背叛过他们的事?他们之间到底因何而决裂?
他试图理清其中的缘由,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被压倒性的虚无感淡化了。
“我不在乎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听见自己平静道。“现在,我的忠诚属于Shredder。”
“确实。”真田剑勾起嘴角。“你作为脚帮第二指挥官无可挑剔,无论是哪一个Shredder都对你赞赏有佳。你为自己赢得了威望和地位,只要拥有你,就拥有了脚帮的忠诚。而你的忠诚无法被收买,只能靠夺取。”
他不由警惕的看着对方那张志在必得的脸,那人似乎突然掌握了他所不知道的筹码。
“所以,你可以走了。”对方突然道。
“什么?”
“或者,你可以留下来。”年轻人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调侃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就走,否则我就把你关回那间牢房里去。虽然无论你选择哪一个,到了最后,你都会自愿向我效忠!”
那人说的如此自信,仿佛早已窥见未来。
他们在边界地区释放了他,好让他无法找出地堡的位置。等他爬出下水道时正是深夜,他仰头深吸进冰凉的夜风,然后辨别方向,返回塔楼。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要记住之前的谈话,但那些话语还是随着时间流逝被渐渐遗忘了。
到了最后,他对这段记忆只余下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Leo!”
有人在远处大喊,他疲惫的抬起头,随即就被冲过来的主人紧紧抱住。
一定是他刚踏入塔楼的地界便被对方发现了,他能感觉到长久以来困扰对方的担心和焦虑,还有此刻再次看见他时的解脱。这感情是如此真实,完全不似一个首领对下属该有的举动。
主人放开他,却没有松手,那双圆瞪的琥珀眼瞳里满是血丝。“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你的伤怎么样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自他苏醒后的第一次,Saber真正看向那个他宣誓效忠的人,看清了一直以来被他忽略的那些存在。
“我没事。”他抬手握住对方手臂。“我们先回去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