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银影流光
【Raph】
Chapter 21 The Disqualified
大概因為之前實驗室遭外來者入侵的關係,這兒的保安最近都嚴密了很多,出出入入了許多的閒雜人等來巡邏。
雖然我和小傢伙需要「協助實驗」的時間因為Dr. Cains的不在場而再次遞增,清醒過來的三四小時中仍然因為這些不速之客的出現而弄得十分不自在。尤其是小不點,每每見到那些陌生人時總是一下子躲到我身後,一副緊張愣愣的樣子。
其實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顧慮,剛剛夢見了那些的血腥畫面,嘴裡銜著從人類身上硬生生撕上來的肉,轉過頭醒來看見剛才還是捕獵、進食對象的人類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擾擾攘攘,怎麼能夠好好克制自己的衝動,就算是空氣中那混雜著汗水氣味的人類氣息也是種嚴峻的誘惑。
我想,要不是每一次他醒來的時候有我拼命地喚回他的意識,他一早就失去自我,淪為外面那些四處吞叫人類的野獸了。
但是,同時,我也無法說得清,如果我不是有著這樣一件非要讓我清醒過來要做的事情,我是不是真也能夠把持得住那條現實和夢境之間愈來愈模糊的界線。
不是他的話,無論我變成怎樣也無所謂吧。就算有沒有這個我也好,實驗本來就只需要「原生體」的軀體,「原生體」的意識無關痛癢;而那個家,就只需要不會衝動、不會容易生氣惹麻煩、安安全全的兄弟,像Leo,像Mikey,像Don,Raphael的存在不過是多餘、象徵著危險和不穩定的因素。
應該剷除的。
就像外面那些行屍走肉的複製體,我找不出我和他們的分別。
「父親、父親…」
但是,在這個小不點眼中,我和他們大概還是有著分別的。
「怎麼了?」
「你說過…你會留在這兒,對不對?」
「對…我不是答應過你的嗎?」
一開始的時候,也許,我是把他當作了代替品。
即使明知道這是我自己的複製體,但是在他身上我總是能找到其他兄弟的影子。
像現在這樣撒嬌非要得到一個保證為止的樣子,有點像Mikey。
從惡夢之中清醒過來後,嘴裡拼命說著自己已經沒事了的時候,是倔強不肯示弱、不想別人擔心的Leo。
有時候他也會很溫柔,輕力地處理著之前還在夢魘之中咬傷了我的傷口,就像Don以前為我所作的一樣。
然後,我會有一種懊悔。
明明我小時候就是他這個樣子吧,有著同樣的血肉,有著同樣的基因,他可以變成Leo,變成Don,變成Mikey那樣,為甚麼我會變成今日這個模樣?
不但無法像Leo那樣保護那個家,還要總讓他們操心我這天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那天會不會傷害甚麼人。
無法像Don那樣的冷靜,無法像Mikey那樣的樂天,面對著這世界上所有令人瘋狂的、不快的、無法改變的事情,我卻只能生氣、生氣、生氣,直到無處發洩,直到誰也無法理解。
不被信任,不正是理所當然的結局麼?
那時候,他們懷疑我、不信任我,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難以接受。
但是,冷靜下來,卻諷刺地發現,原來我其實也那樣地討厭著自己。
「小不點,你相信我嗎?」
「嗯。」回應的是毫無芥蒂的笑容。
「那麼,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那話,是真的。我會盡我所能的保護你。」
他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
他是我。
是現在的我所再也無法達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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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暗的角落中走出來的,是那只老鼠,是我原生體的父親。
呵…
不管甚麼時候,「父親」總是這樣一個讓我反感的稱呼。
從前,博士讓我們這班複製體叫他「爸比」,因為從各種意義上他都是我們的出生最大的功勞者。在我看來,他享受著被一群幼體圍著叫「爸比」,這樣讓他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就是主宰著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所謂的「爸比」,不過是科學家和實驗體的關係,實驗體所表現出來的能力愈高,就愈能令到「爸比」滿意。這也代表,當出現了比你更優秀、血統比你更純正的品種時,本來那些投放在你身上的虛情假意也會隨之轉移,你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至於眼前這只老鼠和我原生體的關係,說白了,不過是忍術師父和學生的關係。既沒有Leonardo尊師重道的態度,也沒有Donatello那聰明的頭腦,也不是Michelangelo那樣懂得逗人歡喜的性格和擁有天賦一樣的才能,我很理解為甚麼Raphael在這個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毫無疑問地,無視紀律的他也是最不得寵的學生。
同樣地,也可以演譯為最沒有存在價值的兒子。
正如我當初潛入下水道之中,拿起原生體的碎從背後刺向正在冥想的老鼠時所說的一樣:「被我這樣不中用的兒子刺傷,你究竟有甚麼感覺?」
那時,你眼神中充滿痛楚,夾雜著不可置信和憤怒不甘。
意想不到吧。
被你拋棄了的我,居然也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拿起你當初教導我所用的武器,銳利地穿透你的身體。
我親愛的爸比。
我敬愛的父親。
事到如今,你出現在我的房間之中,是為了甚麼呢?
報復嗎?
要同樣地以武力折服我嗎?
要解除威脅嗎?
但是不可能的,他不能,同樣地,你也不能夠這樣做。
我把手上的碎放回腰間,不理會臉上那因惡夢而殘留冷汗的觸感,看向他那個方向,咧齒而笑道:「Sensei,怎麼你在這兒?」
在這個家,只要有Leonardo他最寵愛的兒子一天還在維護我,他不能殺我,因為他不能背乎自己對於「家」的教訓,也不能背乎他兒子對他的期望。那怕,我現在無聲無色在做的,就是毀了他這個「家」。
虛偽而骯髒的教訓。
愚蠢而無知的信任。
沒有理會我夾雜著諷謔的口吻,他道:「你剛才在做惡夢?」
當然,像他那樣的武功底子,怎麼可能無法從我的呼吸聲判斷出剛才發生的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先不說我是不是他要找的本尊,我可看不出他為甚麼要知道我身上發生的事。
他只要管好學生是不是遵照著他的規則而行,表現得是不是合乎他期望就好了。
「因為我在乎,我在乎我的兒子身上所發生的事。」對方還是不為所動地道。
「兒子?呵…這會兒我又變成你的兒子了嗎?明明當初宣判我是叛徒的正正是親愛的父親你啊!」
別說得這樣冠冕堂皇,少來裝這一套噁心的親情劇,我不是我那個愚蠢的原生體,或者這樣就足以讓他感激流涕地走回來,但是我可不受這一套。
「之前那是因為我無法控制好我的情緒,那時我感覺被背叛了…」
噢,是的,多麼可憐的父親,被自己的兒子背叛了,生氣、憤怒,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那麼我呢?其他那些被迫誕生在這世上、順著本能的複製體呢?連懷抱生存的希望也是不被允許的,就是在實驗室等待著被宣判的命運,就是被處死也不足為意麼?
那我們又是被誰背叛了?這個世界麼?博士麼?還是長久過著安逸生活的他們?
我不恨他們,我只不過是讓這世界變得公平一點罷了。
「那麼你現在又是怎樣想呢?」
順著Leonardo的意思讓我留在下水道是一回事,但是面對面地和我相處是另一回事。前者,還可以各自留在房間中避免接觸,而後者…
「你來這兒找我說話的目的是甚麼?」
難道他以為,可以重現從前那些和平的日子嗎?就算我假意逢迎,不見得父親就是這樣一種「偉大」的存在,除非…
「還是說,你和Leonardo之間又達成了甚麼的協議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聲道:「Raphael…我們之間的談話,非要扯上第三個的關係麼?難道,身為一個父親,想要關心自己的兒子,也是需要理由麼?」
他踏前一步,輕聲道:「難道我之前所給你的印象,就是這樣一回事麼?你就這樣的不信任我?」
「就在我對你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後?」我揚了揚眉,毫不避諱地道:「就算我有著破壞這個家的可能?我以為你會果斷一點地解除掉這個家的威脅…我意思是,你有Leonardo、Donatello和Michelangelo,你並不需要冒險留下一個威脅。」
「一個威脅?我不知道,我想過這個問題許多遍,但是我得不到一個答案。」他啞聲道:「我只知道,我是一個父親,而你是我的兒子,正如Leonardo、Donatello和Michelangelo一樣。」
「為了保護這個家,你知道,我可以在所不惜。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可以忍心犧牲、放棄我其中一個的兒子。無論甚麼時候,甚麼原因,一個要放棄自己兒子的父親,也只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我不希望我要做到那一個地步,Raphael。」
「為甚麼?」
我不明白,究竟他要假惺惺到甚麼地步?
我不相信他的說詞,但是,同樣地,我無法看穿他這一切的目的。
「因為這就是一個『父親』會做的事情啊。」
我垂下頭來,搜尋著腦海中的片段,猜度著原生體可能會有的反應。
雖然總是表現得桀驁不馴的樣子,但是在某些關鍵時刻,似乎他並不曾違背過對方的意思。
就算原生體和我再多麼相似也好,有一點不同的是,他對眼前這個垂暮的老者——縱使不常表現出來——總是心存著一種我所難以理解的敬意。
「那麼…父親…你想我怎樣做?」
他微笑,緩緩道:「那我們就先從你在外面過的那段日子開始說起吧…我想知道你經歷過的每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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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我的複製體,但是眼前這個小傢伙有著和我不同的特質。
在僅餘的從營養艙中釋放出來的時間裡,他總是拉著我要我告訴他「外面世界」的事情。
因為從出生開始,他便在實驗室中度日,當他知道我來自外面的他所不認識的世界時,表現得十分驚訝,然後是一百萬個為甚麼。
起初的時候,我不想提及以往的事情,不想說起他們。
但是我實在不擅長應付小孩子的鬧彆扭。
於是,我告訴他那時在下水道的日子,告訴他我有一個忍術的師父,小時候怎樣在夜裡避過人類的耳目上地面玩耍去,到長大後所遭遇的各樣事情、所遇到的人類朋友,還有敵人。
當我說著從前時,他坐在我面前,靜靜地聽著,睜開了好奇的大眼睛,問著一些我也不知道怎樣回答的問題。
「壞蛋?壞蛋是甚麼?」
「就是會做壞事的人…」
「甚麼是壞事?」
「就是搶了屬於別人的金錢,欺負其他人等等…」
「那麼…為甚麼壞蛋要做壞事的呢?」
「…」
好吧,或者我不應該期望一個會將那個變態博士叫作「爸比」的小孩會理解好和壞的觀念。
「那麼父親打倒了那些壞蛋,其他人會很高興嗎?」
「呃…那個…他們通常都不會知道…」
「為甚麼呢?為甚麼他們不會知道呢?」
有時候,我不懂回答的是另外一種的問題…
「父親也有其他的兄弟啊…他們現在在哪兒?也和父親一樣的嗎?」
「家?那是甚麼樣的?我從來也沒有過一個家…」
「父親的父親很厲害啊,我甚麼時候可以也見到他嗎?」
每一次,我總是支吾而對,然後打了個岔,把他的注意力轉開去。
我盡量撇開了故事中那些小孩子難以理解的複雜部份,避重就輕地把故事說下去。
我想著,小時候,就算是未被准許上地面的時候,我懂的事情也要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很啊…
許多的事情,是Splinter Sensei一點一點地貫輸給我們,讓我們學習關於這世界所發生的事。
然後,現在,我就在扮演著一個父親的角色,對他說著他所不知道的一切,那些他的「爸比」一概不向他提起的事情。
但是,原來是這樣的困難。
作為一個父親,要教導自己兒子的事情不單是一般的知識,還有的是待人接物的處世態度。
到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準備好,就連回憶中那循循善誘的教誨,也已經無法清楚記起,或是基於身教重於言教的原則而根本沒法啟齒。
比起Splinter Sensei,我是一個壓根兒一點也不合格的父親。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兒子。
也許,他可以表現得比我還要稱職一點。
如果我們還有出去的機會…
當然,要是真能如此,首先要解決的是那只緊隨我哥背後的冒牌貨的問題。
當我還這樣想著的時候,外面的人卻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Dr. Cains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他說要見你們兩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