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Ryo
【凌朔】
第二十一章 唯有你
当我站在山崖上俯视亡者之界，我发现这比想像的要辽阔的多。
不同于无意原的单调，这里在昏黄与灰暗的色调间来回切换，有时也会下起血雨。一条暗红色的血河贯穿整个亡者之界，岸边布满了黑色的小鹅卵石。
而远处，沿着河岸边一路闪烁着幽蓝的点点光芒，像指路的灯火，而在这灯火之间的，是绵延漫长，犹如星河的灰色光芒。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些都是灵魂。
按常理来说，我本该也是这些幽灵中的一员吧？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说，当然没有听对方说‘不’的打算，所以接着问道。“为什么它没有像其他碎片一样待在无意原？为什么你们会有我的灵魂碎片？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是三个问题。”对方平淡的说，我不由翻了个白眼。“你的疑问会得到解答，但不是从我这儿。”
“那是从哪里？”
一座黑色的宏伟殿宇出现在眼前，殿宇后方的连绵山脉尖儿消失在灰色的云层之上。和神族殿宇像对比，两者非常相像。
但接下来所发生的，却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圆形殿堂的中央，四周的黑石王座上，黑色的人影们窃窃私语，时不时侧头打量着我。没有一个人在见我的突然出现后停止谈话，仿佛我只是一块石像似的，就连满脸花纹的小矮子也一声不吭的丢下我，自顾自走向正前方那个最大王座的人影身旁，低下头开始当哑巴。
不耐烦的扫视他们，发现人影们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就像是一场永无止息的争论。之后，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指着对面的人影开始喊着什么，而对面的人影也以同样的方式应对。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大腿骨砸向对面，我看见越来越多的各式骨骼开始在大殿上飞舞，从一边被砸向另一个边，整个场面很快失去控制。
不得不猛低下头，以躲避被砸碎身体的危险。而就在这时，我瞟见了身后的那个石柱台。顶端燃烧的紫黑色冥火中，有一把缩小版的黑色长剑在火苗上方悬浮转动。
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把小巧精致的黑剑，莫名的觉得熟悉，某种吸引力让我移不开视线。当黑剑突然泛出光芒，我顿时便明白了。
这就是最后一块碎片。
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在那些反应过来的人影的喝斥声中，一口咬住了黑剑。瞬间，光芒暴涨，我感觉自己被吸进了光芒之中。
不同于之前走马灯一般疯狂灌输进大脑的记忆，这一次是无比清晰的记忆片段再次体验……
与哥哥不断的分离与团聚，深埋于心底的复杂情绪，战斗与逃离。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光，就像是抓不住的青烟。希望一次次的被毫不留情的摔得粉碎，就像是嘲笑我的所有努力一般。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结局，背叛者的下场。
胸口剧痛不止，那把锋利的黑色长剑刺穿过我的心脏，绝望与恐惧紧紧缠绕着我冰冷刺骨，随即勒紧。
结束了，带着我的耻辱，永远得不到的原谅。
但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哥哥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给他无尽痛苦与恐惧记忆的弟弟，再没有令人厌恶的弟弟会去纠缠他。当一切结束之后，他便可以和那个叫青乔还是青树的家伙一起隐居，快快乐乐的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算是我的私心，我尝试给他最后的保护。
没有人可以透过龙神核心源的力场拿到藏在其内的密钥石，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做到，只要他们一天还需要他的力量，他们就不能杀他。
但是，我隐隐也存着恐惧。如果我错了呢？如果他们不在乎呢？我害怕去想，失去自保能力的哥哥如何能独自面对那个可怕的敌人，他们会怎么折磨他？
对不起……
现在，终于结束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再也不会打扰你。
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蜷缩成一团悬浮在空中。曾经塑造身体的石块与那把短剑都消失了，身体恢复了龙的形态。
正确来说，是一个散发着淡淡灰色光芒的透明灵魂。
那些人影仍旧看着我，我发现自己能看见隐藏于黑暗之下他们的样貌了，当然，看与不看都无所谓，他们只是些枯朽的骨头架子。
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伴随着骇人的低沉雷鸣声，整个殿宇突然剧烈的颤抖了一次。
“怎么回事？”我抬头看着石尘落下。
众人面面相窥，竟有些慌乱。
“太迟了！”最大王座上的那人严肃的说。“没时间在争论了，我们必须立刻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我大声道，成功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回我的身上。“不如先告诉我‘为何要拿走我的灵魂碎片’怎么样？刚才那震动又是怎么回事？”
“你兄弟打开了天地通道。”左边一人快速回答。
我顿时心里一沉。“什么？！”
“神界已经完了。”右边一人接着道。
“现在，两界的壁障已被摧毁。”左边一个继续说。
“战争，再次开始了。”中间最大王座上的人最后道，他微微扬起下巴。“黑龙神凌朔，我们看过你最后的记忆——”
“谁让你们看的！”我怒气冲冲的大叫着打断他。“这是我私人的东西！谁允许你们随便翻看我记忆的？！”
“请原谅，”他抬起手，示意我冷静下来。“我们知道你是被黑帝所杀，也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强。所以，我们希望通过你的记忆来了解黑帝目前的状态。”
我哼了一声。在最后那一刻，面对黑帝压倒性力量的无助感与恐惧，已深深刻入灵魂。
完全毫无反抗之力。
“相比当年，确实力量有所削弱。”那人继续说。“但这没有意义，因为如今的我们也是如此。太多强大优秀的战士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余下的，也已变成如我们这般的老古董。这一次，再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所以，你们打算就这样放弃吗？！”我嘶声说。“一定有办法可以对付他的！他一定有弱点！”
但他并没有理会我，只是对着那满脸花纹的小矮子命令道：“带他去渡口，确保他通过。”
“别随便给我做决定！”我顿时气结。“谁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转过脸，黑洞洞的眼眶朝向我。“你不能留在这里，每一个被黑帝所杀的生灵，灵魂都会被烙上黑帝的标记。这里的亡者已经很久没见过那标记了，你的存在会使这里陷入恐慌。我不希望在黑帝破坏生死平衡前，这里先行崩溃。”
我查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脖颈偏下的部位确实有一个显眼的黑色纹章，战败者的标记。
“你说怕我的存在引起恐慌，”我突然反应过来，瞪着他。“也就是说，了解甚至参与当年那一战的亡者，仍留在这里？否则在大战之后出生的新生体，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那人顿时语塞，而就在这时，殿宇再次猛烈的震动起来。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趁着混乱向大殿外冲去，好在灵魂的飘飞远比之前的蛇行要快的多，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还是顺利逃了出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和那些人玩捉迷藏。这个世界相当庞大，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只要小心，在一段时间内我想我是安全的。
我混入密集的幽灵之路中，打算跟着走一段时间，等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再说。那些幽灵面目呆滞的打量着我，从身边飘过。我很好奇为何他们看起来和我不一样，就像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跟随幽蓝灯火的指引不断向前。
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等待着他们的，是前往下一世的渡口，还是终结一切的死路，但对我来说都一样。
已经死的只剩个灵魂了，还挣扎什么呢？也许只是顽固的个性使然，不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放弃吧。
我很担心，或者说，害怕。
不是因为通道被摧毁，不是即将爆发的可怕战争，而是我的哥哥。
我不敢去现在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我只希望，自己不会在这里见到他。
不是现在，还远远不是时候。他应该变成老古董再来这里，让我好好取笑一番才对。
天空渐渐阴沉，淅淅沥沥的下起了血雨。那些雨水出奇的没有穿过透明的身体，而是留在了上面。我嗅了嗅，发现有着泥土的芬芳与腥甜。
突然间，某种不详的预感令我警惕的查看四周，只见鬼魂们慌乱的离开原先的道路，四散奔逃。
发生什么事了？
我困惑的看着他们想要去询问，但那些鬼魂已逃的老远，只有我身旁的一个人类的鬼魂抬头看着天空呆滞的半张着嘴。
我慢慢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他们惊慌失措的原因了。
就在不远处，厚重的云层被硬生生撕裂开来，一道灼眼的白色光芒如利剑般照射在亡灵之界的大地，将那些鬼魂瞬间蒸发成一缕青烟。
再也不会有什么下一世，只有彻底的消失。
一定是之前的剧烈震动造成了裂缝，事情比想像的要严重的多。
又有几道光芒突破云层，其中一道离我甚至不足百米。我不得不迅速跃起身，尽全力飞快的逃离。
回头看见那个人类灵魂在光芒中化为飞烟，不禁颤栗。
那光芒，该是来自生者的世界吧？
引路的灯火如潮水般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不断闪烁着指引出新的道路。看了眼四周，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安全处。选择变的简单，我沿着灯火的指引和大批灵魂一起向前涌去。
远处响起嘹亮的鹰啸，抬头看去，竟是之前所见的白色巨鹰。它绕着光柱不断盘旋，似乎是想办阻止光芒继续照射下来。却见羽翼擦过了光柱，随即破损的翅膀散发出白色的青烟。
鹰守痛苦的嘶鸣，无法再继续使用那只翅膀，顿时就歪歪扭扭的向下坠落，可途中却再次掠过了一道光柱。伴随着凄厉的鹰啸声，整只巨鹰像是被点燃的灰色火球一般。突然间“轰”的一声，巨鹰崩裂成无数碎片飘落。
我必须找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指引灯火将我们引到了一片山谷，那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只灵魂，但却没看见渡守之类的人，想来是在头疼怎样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吧。
将自己蜷缩起来，隐藏在四周推推挤挤的灵魂中。脱离了原本的发展顺序，似乎使这些灵魂稍稍回复了点灵性。至少，他们开始知道害怕和隐蔽。
我看着昏黄的云层发呆，突然觉得也许自己该去寻找当年那一战亲历者的亡灵，询问封印黑帝的方法。既然无法战胜，那么就和前人一样，再次将他封印好了。
可是，即使知道了方法，又去哪里，找谁来完成？
不，总会有办法的！
“朔——！”
我僵住了。自上方某处传来的声响，是有人在叫我吗？在这里？亡者之界？
“朔——！”
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在叫我！
“朔——！你在哪？”
虽然用着熟悉的称呼，可这声音却并不熟悉，只是似乎在哪里听过……
“朔——！拜托快出来吧！”
……青乔？这声音，是青乔吗？为何他会在这里？！
“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难道你不想再见你哥哥一面吗？”
我不禁自嘲的笑了一声，将自己蜷缩的更紧。明明只是个灵魂，却清晰的感觉到本已不存在的心脏，再次被撕得粉碎。
既然已经没事了，为何不与你的青乔远走高飞？还来找我这个亡者做什么？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嘲笑我这个叛徒？炫耀着你和青乔即将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而我则只能留在这个绝望的亡者之界，继续自己的赎罪？
哥，我已经死了，亡者再不会干扰到你的生活，难道这样也不足以平息你的怨恨吗？
“朔——！”
别叫了！别用这样亲密的语气叫我！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直呼我的名字？！
如果他真想见我，何不自己来叫我？！让一个外人这样直呼我的名字叫我出来算什么？
虽然我不知你是怎么做到让活人进入亡者之界，但怎样来的就怎样滚回去吧！
“……等等，你还不能动！”
“没用的，他不会答你。”
哥？我不自觉的屏息捕捉那熟悉的声音，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
“你伤的太重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伤？受伤了吗？难道是黑帝那混蛋做的？嘴里一片苦涩。所以，就连最后最重要的那一件事，我也还是搞砸了吗？
“朔，是我，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低头静静的听着，满心忧郁，无比怀念那温柔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花了那么久才重新想起，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花了那么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才终于记起……那就是你。”
灵魂无法哭泣，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悲伤的情感所淹没。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还不够强大……原谅我好吗？让我再见你一次吧，朔！”
我咬紧了牙关，把呜咽声死死压了回去。
我还以为，当我死去的那一刻，哥哥仍然在怨恨我背叛了他。
我还以为，我的死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谁都好！快来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可笑的幻觉吧？！
却在这时，突然听见青乔惊慌失措的大喊。仰头一看，就见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高高的坠落下来。
“哥——！”
猛地跃起，连带着掀翻了四周的亡灵。我向着他冲去，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个透明的灵魂，根本触碰不到他，而他会穿过我的身体继续跌落下去。
不！不会的！
飒飒的劲风声吹拂而过，很快就接近了那个身影。紧紧用身躯包裹住他继续向下坠去，那久违的温暖身体，无比怀念的熟悉气味，仿佛一瞬间，连时间都停止了。
出乎意料的好像一片云朵般轻飘飘着陆，睁开眼便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变回了人类的形态。紧张的看向怀里，却见哥哥脸色苍白，痛苦的紧闭着双眼。我连忙查看伤口，包扎严密的手臂上浸透出大片的血迹，小腿不自然的红肿着，伸手自上方抚过，发现内里已是骨折。
伤的这么重……
“你疯了么，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虽是生气，却止不住声音里的哭腔。
哥哥慢慢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轻声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啊。”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颤抖着沉声说，我低下头紧紧贴近他的脸庞。
不管我是否已经死去，不管我是否是无法触碰的亡灵。
现在，我与哥哥在一起。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