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死亡梦魇
第十一夜 伤疤
血的猩红是他唯一所能看见的颜色，他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红。
他的大哥躺在桌台上，奄奄一息，不断有血自口中呛出。身侧血肉模糊的伤口令他强忍吐意，而血正自桌台边缘不断滴落。
Don大声指挥着他们帮他进行手术，而他只能僵立在原地，盯着他大哥微睁的双眼。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
他的胸腔沉落，并没有再次抬升。
他们失去了他……
Raphael自噩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喘息着，陷入绝望的情绪里一时无法自拔。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惊觉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不断提醒自己，真正的现实是，Leo撑过了那场手术，无论他的心脏怎样试图罢工，Don用尽了一切办法，最终把他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此时，他的兄长就在隔壁他自己的房间里，伤口早已痊愈，身体也恢复至最佳状态。
距离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随着Karai的死去，脚帮仿佛从地表消失了。紫龙一统大小帮派，整个城市出奇的进入了和平时期，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日子似乎又恢复如常，他们每天就如过去一样，训练，夜巡，小打小闹。除了为了防止脚帮再次想起奇袭巢穴这回事而加固了巢穴四周的防卫系统，给预警系统做了大升级以外，一个月前的那场战斗就像是无人愿意再提起的不好回忆。
唯一变化最大的，可能就是Leonardo。
Don拼尽全力才把他救活，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活过来的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Leonardo了。相比身体上的伤可以痊愈，心灵的伤口几乎难以愈合。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会陷入自己的世界，除了训练几乎不做别的事，而且还有睡眠障碍。
Raph起身看了眼时间，发现再睡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马上就得起床训练，于是便出了房间去洗漱，然后去厨房找吃的。
刚打开冰箱就看见Don哈欠连天的走了进来，他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Don看起来又熬夜干活了，于是他俩都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
“Mikey在哪？我饿死了！”Raph没能找到吃的，他嘭的关上冰箱，然后站在厨房门口向外咆哮。“Mikey！给我把你的壳移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早饭？”
“嘘！小点声！”Don突然压低声道。“Leo还在睡呢！”
“还在睡？”Raph奇道。“平时这时候他不是早就在训练了吗？”
“我昨晚给他换了药，他应该会无梦的睡到上午才能醒。”Don喝了口咖啡解释道。
Raph不由皱眉，他不知道Leo的睡眠障碍更严重了。
为了让他们的大哥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他们又多等了一会。直到训练课即将开始，他们不得不决定是否叫醒他。
Mikey最先开口。“伙计们，我知道该让Leo多睡一会。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错过了训练课，肯定会不高兴的。”
“我去吧。”Raph说。从那天之后，他就决定要多照看着点兄长。如果Leo负责保护他们，那么就由他来保护Leo。
他敲了敲兄长的房门，因为对方肯定不喜欢他直接闯进去，但是里面没有回应。相反，他听见一声痛苦的呻吟。
Raph觉得自己快有心理阴影了，他等不及对方回应就打开了房门。只见Leo躺在床上，眉头紧皱，一边痛苦的低喃着摆头，一边挥动着手脚。被单大半滑落在地上，床边的物品也被通通扫落。
显然，他正被噩梦困扰着。
“Leo！醒醒！”Raph走近了点，看见他的哥哥突然扭动着身体，仿佛在躲避什么攻击，接着突然一翻身，滚下了床。
我应该用相机拍下来。Raph看着对方在地上痛哼着，突然想。简直是太难得一见了，应该把照片留下来威胁他，Splinter Jr. 也有这么蠢的时候。好吧，他不该在这时候取笑他。
“好了，Leo，是时候起床了。”Raph再次道，走过去打算扶起他，但是Leo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臂。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狠狠砸在了房间对面的书架上。
随着书架一起碎裂的，还有他的耐心。
“搞什么鬼，Leo？！”他怒骂道，却见对面的兄长一个翻滚，落在他的二重武士刀旁，猛地抽刀出鞘。
“见鬼！”他向旁猛扑，躲过了对方砍来的第一击，也算是明白了Leo现在不仅伤势痊愈，而且实力大增。“Leo！你发什么神经？！”
听见打斗声而来的另两个兄弟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Raph，你又怎么惹他了？”Don无奈道。
“我他妈什么也没做，好吗！”Raph气结。顺手拿过凳子架住斩下来的加太，在对上对方正脸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Leo从始至终都紧闭着眼。
这他妈是在梦游吗？！
“Raph！小心！”Mikey大叫，看见他的兄长趁着对方愣神的这一霎那，猛地抬脚将对方踹开。而因为这一声呼喊，他头也不回的将手里的加太向着声音的方向掷了出去。
“趴下！”Don一把将Mikey推开，他俩摔倒在地，看见锋利的武士刀深扎进地面，危险的震颤着。而另一边，Leo调转剑柄，一脚将准备起身的Raph踩倒在地，毫无停顿的一剑向着对方的脸刺了下去。
Raphael及时侧头免于被自己的亲哥一剑刺死，利刃擦着他的脸颊扎在地上，而Leo若无其事的拔起剑。
没等他再次进攻，Don用长棍猛的将他扫到一旁。
“你没事吧？”Mikey跑过来扶起他。
Raph伸手擦了下脸，发现出血了，一股火气不可抑止的爆发开来。“够了！Leo！这是你自找的！”
Don担心的回望了他一眼，害怕这个暴脾气的弟弟会和他们的兄长打起来。结果，Raph只是抬手指向对方，用着Sensei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开口大声道。“Leonardo Hamato！我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
在所有人吃惊的下一秒，Leo猛地睁开了双眼。
Don瞪着Raph。
“干嘛？”红色面具的弟弟抱臂回瞪他。“他就是个Splinter Jr.！ ”
Leonardo一脸混乱的扫视四周，发现自己的房间陷入战斗风暴中。东西全部扫落在地，书架四分五裂，房间的一面墙上满是裂纹，自己的一把加太深扎进门口的地面，而紫色面具的弟弟正防备的横起长棍护在弟弟们身前。
红色面具的弟弟怒视着自己，脸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
他感觉到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抬手一看，是自己的加太。
刀刃上还染着刺目的红。
Leo倒抽了口气，触电般松开手，让自己的爱刀锵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我做了什么？！”他惶恐的低语，看着他们向后踉跄的退去。
“Leo？”Don降下长棍，担心道。他能看出他的哥哥被自己所做的一切吓坏了。
蓝色的兄长退缩进离他们最远的房间一角，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蜷起身紧紧抱着头，身体不住颤抖。
“没事的，Leo，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Mikey安慰道，试图靠近。
“出去。”Leo弱不可闻的终于开口，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胁迫力。
“什么？”Raph瞪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了，出去！”Leonardo突然抬头大喊，眼中满是痛苦。“该死！Raph！不想被杀就给我滚出去！”
Raph差点又要发作，挥手便想给对方一拳，被Don紧紧拉住。
“他需要休息，给他点时间。”
Leo看着Don将另两人硬是推出了房间，顺手轻轻带上房门。他抱紧双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领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为什么会有睡眠障碍。
Leo总是会梦见他与Karai战斗的那个晚上，有时候，他的弟弟们在一开始就被杀了。有时候，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还有些时候，他会梦见只剩一片废墟的巢穴。
他总是以超负荷的训练量把自己累个半死，然后倒床便睡，祈祷自己不会在梦里看见那些令人绝望的景象。但谁也说不准能不能管用，于是他不得不向兼职家庭医生的天才弟弟求助。
起初，Don会给他一些凝神静气的药草茶，没效后才不得不给了他安眠药。等到连安眠药也不管用了，Don不得不自己寻找合适的药。
他本以为会没事的，结果还是毫无效果。甚至，他还开始毫无意识的攻击他的家人。
只要走错一步，此刻，他就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他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他再也不想体验杀死Karai时的那种感觉了！
Raph愤怒的击打着他的沙包，又为刚才的事而后怕。白痴Leo又开始掩藏什么了，为什么就不能多信任他一点？毕竟，他才是那个差点被亲哥捅死的人。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解释，而不是什么‘滚出去’。
“他会没事的。”Don走过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Leo就差点死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处理好伤口，也把血库里剩余的所有匹配血液都给他了，他会没事的。”Don给昏迷中的兄长注射了一针药剂。“这个应该能控制住伤口的感染，他的伤口在下水道里暴露了很长时间，现在还不好说会不会有什么后续的并发症。但，他会没事的。”
Raph艰难的将视线从虚弱的兄长身上挪开，注意到一直专注于手术的哥哥此刻已疲惫不堪。“休息一会吧，Don，我来看着他。”
对方点了点头。“我需要睡一会，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叫醒我。”
Don走向自己的床，倒在上面就不在动了。Raph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他自己其实也已经脱力，但他不敢休息。
他怕等再次醒来，会发现Leo已经死了。
但不论他有多不想睡去，他的身体也再支撑不住。Raph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直到刺耳的嗡鸣声将他惊醒。
抬头，他发现心率监测仪只剩一条直线，恐惧刺骨如冰。
“Donnnie！”他开始大喊紫色哥哥的名字，Don猛地坐起身。“他的心跳停了！快做点什么！”
“该死！”Don低声咒骂着跑过来，开始给蓝色的兄长做CPR。从没有人试过对乌龟做心肺复苏，而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到底管不管用了。
“呼吸，Leo！”Don大叫道，用力按压对方的胸口。
Raph在旁无助的看着Don拼命试图让Leo的心脏重新跳动，没有注意到幺弟正呆立在门口。
在度过了恐怖的一分钟后，Leo突然张开嘴吸进了一口气。
那简直是他们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你说过他没事了！”Raph瞪向Don。“到底怎么回事？”
紫色面具的哥哥正试图尽力稳定兄长的状态，忙的焦头烂额。“显而易见，他失去的血已经太多了，心脏无法工作。即使我已经把余下的血都给他也不够，他的失血量已经超过最低限制了。”
“什么意思？”Raph心里一沉。“你是说……”
Don含着泪抬起头。“他快死了，我只能尽力维持他目前的状态，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就用我的血！”
“别闹了，Raph。”
“你说过，我和他的血相匹配！”
“你自己也失去了不少血，这么做不过是把你们两都逼到绝境而已！”
“我不在乎，我绝不准他就这么死去！这全都是我的错！就由我来解决！”
他给了Leo他所能给的全部，然后沉沉睡去。再次醒来，Don告诉他Leo已经醒了，他的大哥想见他。
“你不该这么做。”Leo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说。
“不该怎么做？救你的命？”Raph皱眉。
“你会害死自己的，别再这么做了。”
“好像我会听你的似的。”
“Raph……”
“不，Leo。要我放任自己的大哥死在眼前，而自己明明能帮上忙却什么都不做？抱歉，恕难从命。”他抱臂。
Leo无奈的看着他。“鲁莽的家伙。”
他毫不客气回敬。“Splinter Jr.！”
“现在怎么办？”Raph放过了他的沙包。“我们得帮他，那白痴会把自己压垮的。”
“试着和他聊聊吧。”Don回答。“身体上来说，我向你保证，他的伤口已经百分百痊愈了，但是心理上完全没有愈合。精神是很复杂的东西，需要精心呵护，一旦受伤便很难治愈，还会留下无法去除的伤疤。”
“我不确定他会愿意和我说，你头脑聪明，还是你来吧。”
“多谢夸奖，但很遗憾，我已经试过了。”Don说。“他来找我要安眠药那次我就问了，但他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他。Mikey不适合做这种事，Splinter师父不太好出面，我怕反而会给Leo压力，所以只能靠你了。”
“你在逗我。”
“祝你好运。”如此不负责的说完，Don丢下他，开始准备训练。
Leo缺席了训练，Splinter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担心。Raph在训练结束后，决定去做第一次尝试。
他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抱着茶杯发呆的兄长，后者看到他，自责的快速低下了头。
“嗨。”他开口，没想好该怎么开始这个话题，他向来不擅长表达情感这种事。“感觉好点了吗？”
Leo盯着茶叶沉浮，半响道。“对不起，我伤了你。”
“别在意。我应该记住在这个家里，如果要叫醒噩梦中的某人，最好先保持安全距离。”他在兄长身旁坐下。“你想谈谈吗？”
Leo摇了摇头。
“不用全部告诉我，”Raph试探道。“你要是不想告诉其他人，我也会为你保密。如果是什么愚蠢的念头，我也不会取笑你。”
Leo抬起头，露出难得的微笑。
“谢谢。”领袖柔声道。
Raph耸了耸肩。
他的兄长重又看着茶叶，最后终于开口。“只是个噩梦罢了。”
红色面具的弟弟等待着，知道他要是打断的话，可能话题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在那……之后，我经常做噩梦。内容大同小异……我失败了，没能救你。因为我的领导，害你们被杀了……”
Raph突然有点同情他。他的大哥实在是独自扛下了太多的事。如果可以，他真想替他分担。
“但最近，噩梦的内容变了。”
他有些警觉的皱眉。蓝色的兄长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梦见了Shredder。”
什么？
“他回来了，就行走在通往巢穴的下水道里。”Leo有些颤抖的说。“他在寻找某样东西，某样只有‘这里’才有的东西。我拼命试图阻止他，但是他击败了我，接着……”
他的大哥没能说下去，闭紧双眼摇了摇头，然后才继续道。“我感觉到某个人死了，某个我所亲近的，重要的人。”
“……那就是为什么你会攻击我？”Raph终于开口。“你以为你在与Shredder战斗？”
Leo点了点头。
“听着，大哥。”Raph安抚的按上他的肩。“那就是个愚蠢的噩梦罢了，你最近过的一直不怎么太平，会有这种噩梦也是当然的。你说Karai在我们身上放了追踪器，但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也没见足忍打过来。她肯定是为了打击你才故意这么说的，想让你失去斗志。再说，鬼知道Shredder被传送去了哪，他不可能回来并且找到我们的。”
“那正是我所担心的，”Leo低声说。“谁知道他在哪里，也许他正躲在暗处策划着什么。”
“Leo，那只是个噩梦。”Raph认真的看着他。“随它去吧，别再这么逼自己了。”
“可如果那不是个噩梦呢？”
“什么意思？”
“我已经不止一次梦见Shredder归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Leo看着他，一股莫名的寒意令Raph感到心里发毛。
“如果，那是一个预兆呢？”
-TBC-
Ry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