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00

黑镜
Black Mirror

并不需要因为某种罪行(真实的或虚幻的)而通过自杀来惩罚自我——罪恶感所带来的每天的痛苦就是对一个人的惩罚。
——普里莫·莱维

序幕

第268天
时间校准：3:47 p.m.
布鲁克海文

持续了四个小时的沙尘暴终于减弱，必须抓紧时间在天黑前完成对城镇的搜索。
这里和我之前去过的地方没有区别，出城的道口一片混乱，军队用作路障的步战车仍停留在原处，大量的汽车拥堵在马路上，其中一些仅剩锈迹斑斑的框架，座椅上还有尸体烧焦后留下的印痕。我知道军队当时打算封城，但人类从感染到完成变异只需要十三秒，他们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城市就陷落了。
最近，我时常在想，那些仍然还活着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每个人都失去了无可替代的存在，那么现在，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Leonardo站在龟壳战车驾驶室的踏板上，用望远镜检查前路的状况。
沙尘暴刚刚停歇，留下昏黄的天空。曾经光鲜的高楼大厦如今破败不堪，摇摇欲坠，每当风穿堂而过就会发出呼哨般的怪啸声。
红外探测仪什么也没发现，他放下望远镜，钻回战车，慢慢驶过街道。引擎发出沉闷沙哑的轰隆声，如果有任何人或怪物潜藏在附近，他们就会知道他的到来。
然而荒凉的街道只有一片死寂，连飞鸟走兽也不见踪迹。他毫无阻碍的穿过城市，依照地图前往距离最近的加油站。
储罐里剩余的油量刚够加满战车的油箱，Leonardo看了眼便利店，决定在加油的间隙检查店里有没有任何有用的物品。
店面的大门紧闭，其中一扇的玻璃已经破裂。他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玻璃，跨进昏暗的屋内。尘土与腐烂的恶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让他拉高了遮挡口鼻的围巾，一手无声的拔出一把武士刀。
店铺的面积并不算大，货架上的食物也所剩无几。他循着腐臭味走到药柜前，看见柜台后露出的半截尸体。
烦躁感混合着巨大的失望翻涌上来，受害者不是店员，而是穿着战术背心的幸存者游兵。显然，这些人早在两三天前就扫荡过这座城市。这意味着他能在城里找到补给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而为了到达这座城市所耗费的资源也将付诸东流。
他不甘心的抓向药柜抽屉的把手，战士的警戒本能却惊觉尸体的下半截早已不翼而飞。
一道黑影忽然咆哮着将他扑倒，利爪扎进他的肩膀与后背，却又因无法抓牢壳甲而让他滑脱出去。他翻滚了一圈，起身正对上一只巨豺般的怪物。对方龇牙咧嘴，像被剥了皮般血肉模糊的躯体瘦骨嶙峋，曾属于人类的浑浊双眼只剩下饥饿的兽性本能。当对方再次扑来，Leonardo挥刀而过，闪身避开。怪物向前栽倒在地，无头的躯体诡异的抵在地上旋转扭动，很快便不再动弹。
他没多看尸体一眼，而是冲向药柜翻找起来。死亡的气息如同黑暗里的照明弹般将他的存在暴露无遗，而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离开。他把所有能用的药都扫进随身携带的高尔夫球袋，往回走时将剩下的水和食物也通通塞进袋里。当他冲出店门，战车的生物感知终端通过腕表震动发出抵近警报。他扯下油枪，把袋子扔进车里，发动引擎飞驰回主路。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扫了眼一旁的显示器。Don还没来得及完成对感知器的升级，他只能推断出兽群的大致方位和数量。出现的只是斥候，在兽群跟上他之前，他还有时间搜索城里剩下的地方。
他尽己所能的寻找了所有可供藏身的隐蔽处，结果却如之前去过的那些城市般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流逝，希望也变得愈发渺茫。
也许希望从不曾存在。

天空开始暗淡下来，日落的光辉很快便被糟糕的天气吞噬殆尽，几乎眨眼就变得如夜晚般昏暗。一声尖锐嘶哑的啸叫在空中回荡，Leonardo不再犹豫，调转车头驶向城外。即使没有开灯，作为城里唯一的移动物体，龟壳战车格外惹眼，很快便被兽群追上。
几只犬形怪兽紧跟在战车旁，有两只跳上车顶，但对坚固的钢铁无计可施。一只怪物用力撞上右侧车门，试图撞翻他，但装甲战车承受住了冲击。他猛打方向，把那怪物挤到一旁停放的那堆汽车废铁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怪物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很快就把那怪物挤成了一团肉泥。另一只怪物见状扑向驾驶室，把腥臭的长嘴砸向车窗。他加速冲向挡在路中间的步战车，快要相撞的一瞬间猛打方向。战车甩尾擦着步战车的履带而过，在把车顶的怪物甩下来的同时，将紧抓着车门的怪物钉在了履带上。
一旦离开拥挤的城市道路，Leonardo毫不犹豫的按下加速键，很快便把穷追不舍的兽群抛在身后的黑暗里。

“今天如何？”April艰难的自床上坐起身，热情的问道。她的面容蜡黄，黯淡无光，却仍然坚持一副乐观的模样。
Leonardo很清楚，病痛一直在折磨她。地堡并不适合养病，但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这里是他们的家。“我说过不用等我。”
“我也说过，你独自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担心的要命。”
“我不会丢下你的。”
“那就说到做到！”April假装生气的嘟起嘴。“你最近的信誉可真不怎么样！”
Leonardo无奈的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自己拖着伤重的身体失魂落魄在外游荡的记忆。他立刻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伸手从高尔夫球袋里翻出一瓶药来。“我给你带了点礼物。”
“太好了，我正需要呢！”April虚弱的笑了笑，接过药丸，就着水咽下。Leonardo忽然发现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那只根本没多少重量的杯子。注意到他惊愕的目光，April连忙转移话题。“别担心，我只是饿了。你的包里不会正好有鸡肉卷吧？”
“April……”Leonardo欲言又止，他们俩对病情的恶化程度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他是唯一不愿面对现实的人。
“我知道。”对方善解人意的捏了捏他的手，安抚道。“你用不着为无法改变的事而自责。”
“可如果那天我答应Shredder——”
“——绝对不行！”April立刻嗔怒的锤了下他的手臂。“我绝不允许那个恶魔利用我来胁迫你！我是个将死之人，Leo！如果我任由你这么做，你的兄弟们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那就让他们来责备我好了！”他避开对方的视线，低沉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可他们不在这里。”
April的怒容变成了怜悯。“你仍然没有放弃，是吗？”
Leonardo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不知何时抓进手里的牛皮笔记本上。
纸张堆叠间，露出一截照片的边缘。
那是他与家人分别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