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01

Chapter 1 最后的幸存者

第276天
巢穴

我找遍了大半个纽约州，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也许一开始的目击情报就是错的。
毕竟，给我情报的是那个人，那个在末日却希望我活下去的敌人。
迄今为止，我已经搜索了所有可能的去处，全都一无所获。
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是自由的，为什么他们从未想过回家？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为什么他们从来都没有试图和我联络？
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独自留在战场等死？

即使是在末日，Leonardo依旧维持着过去的生活习惯。
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先是冥想，然后是晨练。等April醒来，他开始做早饭。
相比其他幸存者，他们的伙食算是充足的。他竭力回忆着Don关于营养的讲座，用手头拥有的食物组合成更丰富的早餐。他做的向来不错，April一直赞不绝口，虽然食量却越来越小。
如果他不用外出行动，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训练或者整理情报上。April送给他的牛皮笔记本已经写满了日记和情报，中间还夹着些图纸以及那张珍贵的照片。Leonardo并不常去看它，因为他坚信他们还活着，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次相见。
白天剩下的时间他会用来打扫家人的房间，永远保持着它们的主人离开时的模样。Leonardo无意识的做着这些活，脑海中回忆着与家人相处的时光，尽管他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最后的分别。
到了晚上，他抱着April坐在浴室，散开那头失去了光泽的红发，慢慢梳洗。April有时会和他提起Casey，开玩笑说那家伙一点也不懂浪漫和温柔。Leonardo轻轻梳开结在一起的发团，用洗发水揉搓。再抬手时，手指间却满是脱落的头发。
他看着水流将那大把的头发冲走，一种平静慢慢像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那块石头名叫“接受”。

第281天
巢穴

我想继续搜索，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还有些地方也许会有线索。
但我不能离开。
她的病情恶化的太快，而我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放弃了晚上的训练，抱着Don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床边。April一直昏昏欲睡的和他聊着过去的事，他虽然及时带回了药，可以减轻她的痛苦，却无法根治病症。
因为遭受变异病毒侵蚀的人，只有变成怪物或死亡两种结局。而对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剂Shredder施与的解药。
那个人想要他的忠诚，为此，这针药剂就是脚帮首领的诚意。
但这一针远远不够，除非他向那人臣服……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吧？”
April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奇怪的抬起头。“是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忽然道。“我想去看星星。”
这要求绝对的不符合常理，有好几个拒绝的理由就在嘴边，可Leonardo只感到一阵麻木。
他帮助对方穿上外套，然后背着她离开安全的巢穴，小心谨慎的走过危机四伏的下水道。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爬上八层楼高的屋顶，坐在空旷的天台中央，让对方更舒服的躺在自己怀里。
April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看着夜空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沙尘暴冲刷后的天空纯净无比，漫天繁星与满月交相辉映，就像他们在北安普敦所见的夜空。
“看看那些明亮的星辰，Leo。”April轻柔道。“也许黑暗会遮住它们的光辉，但它们从未离开。”
Leonardo慢慢仰起头，星光照进他的眼瞳却无法进入内心半步，因为他早已被无力与愤怒填满。

第283天

April死了。
我在黑暗中抱着她失去温度的身体独自坐到天亮，然后开车送她回农场，与Casey埋葬在一起。
但Casey的墓碑之下只是个空墓。
当城市沦为活地狱，他变成了怪物试图吃掉她。
Raph是那个阻止了一切的人，但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至少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我并不是孤独一人，我的父亲和兄弟一定还在某处等着我去找到他们。
我必须找到他们。

他本该死了，他伤得很重，却奇迹般醒来。他被压在怪物腥臭的尸体之下，唯有黑暗相伴。他试图向家人求救，却被涌上喉头的血呛住。在被自己的血窒息前，他勉强翻身咳出堵住喉咙的血，头晕目眩的环顾四周。
洞穴里只剩遍地尸体，有怪物的，也有地球防卫军的。他与Bishop共同谋划的这场斩首行动已然失败，而他的家人无影无踪。他原以为只是在混战中失散，等他蹒跚着回到基地，却发现自己是这场战争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死了，Bishop的基地在兽群与虫群的愤怒攻击下化为废墟。
人类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他迷茫的拖着重伤的身体在死寂的空城里游荡，嘴里喃喃念着家人的名字。
回应他的，却是怪兽的尖啸……

Leonardo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巢穴大厅的长沙发上。
噩梦像某种预兆纠缠着他的神经，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遗漏的究竟是什么——仍然有一个地方是他从未想过要去寻找的，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他的终点。
那就是兽王的领地。

第300天

我要走了。
我知道独自行动的风险，事到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已在大脑中推演那场行动无数次，情报与经验就是我的后援。

他的到来就像一枚击中水面的石子，令潜藏在黑暗里的怪物沸腾起来。最外围的虫群不安的震动着膜翅，逃离了他的行进路线。但前往地下的旅途就像走进地狱，越往深处，盘踞的怪物便越疯狂。
他砍倒了冲上来的虫怪，一边在黑暗中分辨自己所在的方位。这里原是潜入兽王巢穴的备选通道，如今已被虫群占据，仿佛它们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他并不在乎那些虫怪，但当虫潮来袭，他被逼的难以前进半步。这些虫怪无视疼痛与死亡，只一味冲向他，显然是在兽王的控制下行动。Leonardo试图从无穷无尽的虫潮中砍出一条路来，却只觉得像穿过一片荆棘。他的身上很快便布满了割裂伤，血随着战斗的动作挥撒在身旁。缺乏食物与睡眠的影响慢慢侵蚀着他的精神，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迟钝，刚想挥刀劈开面前的虫怪，就被另一只从旁撞开。
Leonardo重重向后摔倒，仰面看见铺天盖地的虫潮冲来。他别无选择，只能撤退。
那天之后，他又尝试了其他几个他所知道的备选路线，却无一能够成功。虫群会挡在他的前方，但只要他不试图深入地下，它们便不会攻击他，但这并没有减少他受重伤的可能。他总是带着满身伤痕归来，用掉珍贵的医疗物品。当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连一次也没能接近兽巢，他开始质疑为什么还要去治愈伤口，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要去寻找。但每一次神志不清时，他就会听见兄弟们的声音，然后迷迷糊糊的继续处理伤口，让自己不至于失血而死。可清醒之后，他却觉得听见兄弟阻止自己去死其实是一种惩罚，一种报复。
惩罚他让他的家人死去。

第375天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内心深处，我想我一直都清楚，我的父亲和兄弟早已在那场战斗中死去，而这一定是我的错，只可能是我的错。正因如此，我的大脑才会选择遗忘。
我太想要相信他们仍然还活着，才会轻易就信了Shredder的鬼话，并在那之后的374天，为了寻找不存在的人而努力活下来。
已经够了。
这个没有你们的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有时，他会想知道，一个人可以承受多少悲痛而不疯狂。
他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郑重的放置在父亲的桌案上，然后带上剩余的武器弹药出发。
既然兽王知道他的目的，潜行不再有必要。
龟壳战车呼啸着狂奔过隧道，撞开任何试图阻拦他的虫子。虫怪们震动膜翅发出警告召集虫群，很快，虫潮像洪水奔涌过隧道。
Leonardo毫不犹豫的敲下发射按钮，火箭弹飞射而出，炸开了虫潮。他穿过溅满碎尸粘液的隧道，扣下扳机，电脑自动锁定目标，向着追上来的虫群宣泄弹药。龟壳战车碾过试图阻挡的虫怪，长驱直入，不消几分钟便接近了兽巢。他看着挡在隧道尽头的怪兽，哨兵咆哮着试图守卫领地，Leonardo按下加速键，战车喷出两道火柱，像炮弹般直接撞开哨兵，冲进了宽广的洞穴里。
战车甩尾，绕着洞穴继续射击，但不同于虫怪，兽形类的怪物体型更大，也更强壮，而原本就余量不足的弹药很快便消耗殆尽。
一旦停火，那些怪兽立刻便蜂拥而上。他操纵战车，利用厚重的装甲撞开兽群，然后激活车厢里余下的炸弹，自下方的逃生口脱出。兽群一时没有注意到他，仍然在攻击战车。他看着那辆代表着家人最后遗物的龟壳战车驶远，然后猛烈的爆炸开来。炸弹瞬间杀死了周围的怪兽，而冲击波将余下的全部震昏在地。
他挣扎着起身，看着燃烧的残骸。没有时间伤感，一声震慑人心的咆哮自身后传来。他慢慢转过身，正对上兽王狂野的金曈。那怪物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巨大的黑豹变种同时具备了人类的特征。它的爪牙犹如镰刀，尾巴像黑色的长鞭般危险的甩动。
“是你，对不对？”他沉声道。“你杀了我的家人。”
兽王吼叫着向他露出獠牙，一旁的几只怪兽甩了甩头，爬起身便向他扑来。Leonardo闪过攻击，挥刀而出。他释放了内心压抑许久的愤怒，将刀刃变成了自己的利爪。当他撕开那些胆敢攻击他的怪物，兽王就坐在一旁默默的观察他。他不知道对方在计划着什么，也不在乎。伤口和鲜血刺激着他像那些怪物般战斗，双刀轻而易举就砍断肢体，切开血肉，内脏和残肢渐渐堆满他周身的地板，而他毫无所觉的挥刀，寻找着下一个攻击目标。
兽王突然低吼一声，兽群退却了，留下他困惑的站在原地。Leonardo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所制造的屠杀场。一种毛骨悚然的颤栗翻涌上来，但随后就被脑海中的窥探感所打断。
Leonardo丢开武士刀，猛地抱住头，一瞬间，无数的思想涌入脑海——饥饿，杀戮，愤怒，恐惧。他在这一瞬间看见了一切，也知晓了一切。然后一个意志压过所有，成为唯一重要的存在。

「来我这里，听从我的召唤。你属于我，你要服从我的命令！」

他感觉到自己跪倒在地，那召唤粗暴的摧毁了他的意志，想要服从的渴望几乎令他失去了自我。
然后又一声爆炸突然在宽广的洞穴里回荡，兽王愤怒的向着他身后的闯入者咆哮，随后便抛下他消失在洞穴深处。一只怪兽立刻上前咬住他的壳甲向后拖拽，他视线模糊的看着一整队士兵冲进洞穴，火焰枪将试图把他带走的怪物从他身上赶开。
他摔倒在地，其中一人径直向他跑来，跪在他身旁叫嚷着什么。他眨了眨眼，什么也听不清，视线却凝固在那道人影胸前的徽章上。直到昏迷前，他的视线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枚猩红的三趾足徽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