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02

Chapter 2 坠落

 

起初是阳光，温暖而又无害，不像他所熟知的那轮将地表烘烤成荒漠的无情烈日，而是暖洋洋的，让他不禁自无梦的昏睡中苏醒。

随后，是生命的气息，盎然而又平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早已习惯在冥想时感觉到自己是唯一燃烧的蜡烛，这种无法形容的被鲜活生灵环绕的感觉令他努力睁开眼。

钢蓝的眼瞳迷茫的半睁着，Leonardo慢慢转动视线，目之所及是一间混合了日式风格的宽敞卧室，奢华但也简约。金色的阳光自落地窗照亮整个房间，白色的窗帘随着微风摇曳。

他盯着那敞开的阳台，即使从这里也能看出那是个面积不小的露台。但更吸引他的，是天空。

纯净的蔚蓝天空，仿佛这里孤立于世，从未被沙尘暴摧残。

他慢慢起身，意识到有人为他处理了伤口，护具与面具就摆放在床头柜上，但Leonardo没有去拿面具，而是下了床，拖着沉甸甸的身体挪向阳台。

穿过半敞的玻璃门，世界豁然开朗，他走进久违的阳光下，看见一片辽阔的繁华都市。人类和突变体在街道上行走，而城市的边界是一道又高又厚的城墙，坚固的墙体将被神抛弃的荒野世界隔绝在外。

Leonardo瞪大了眼，呼吸一时又深又慢。当他转过身抬头看向自己所在建筑，熟悉的猩红三趾足标志像燃烧的火焰般屹立在高塔的顶端，傲然宣誓着对这座城池的统治权。

“大师。”有人突然道。Leonardo反射性的摆出备战的架势，但来者并没有攻击他。那个穿着脚帮制服的人类用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显露出年轻的眉眼，细看眼眸却苍老而又漠然。“在下已为您备好了食物，请您享用。”足忍向着放在桌子上的餐盘示意，随后行礼就打算离开。

“慢着！”他喝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双眼眸闪过一丝困惑。“是不合您胃口吗？在下可以去换——”

“——不合我胃口？”Leonardo错愕的脱口而出。“难道我不是阶下囚吗？”

困惑变成了了然。“不，大师。”足忍平静道。“Shredder大师有令，您醒来后，要满足您的一切需求。您可以自由在这里活动，也可以选择就此离开。”

这番话却令他更为不解，但不等他再多问，对方行了礼就退下了。

一直以来纠缠他的失重感愈演愈烈，他似乎在坠落，等待着必将到来的那一刻，然而这坠落却没有尽头，永远悬在半空。

他绕着卧室转了一圈，搜寻任何可能放置的监视器，最后却发现一张被藏在层层藏书之后的相框。他把那相框翻转过来，却是一对父女的合照。

短发的女孩扎着猩红的头带，一身黑色劲装，骄傲的捧着一把黑鞘武士刀。她的父亲穿着白色的武士服立在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Leonardo不自觉的用拇指抚摸过女孩熟悉的翠绿眼瞳，当他重新巡视房间，那些精致摆放的物件便都说得通了。

这里是Karai的房间，她曾经在这里生活，在那张桌子上写字，在镜子前梳妆。

Shredder把他已经过世的心爱女儿的房间给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过脑海，Leonardo就冲回床边穿戴上护具和面具，奔向大门。他一步跨进熟悉的木制走廊，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座脚帮总部的高塔。守在他房门边的足忍对他视若无睹，丝毫没有阻拦，他便径直向着出口而去。等他一口气跑到街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相比那些体型更大更危险的突变体，失去武器的他看起来毫无威胁性。他慢慢走过街道，看着一对孩童跑过他的身边嬉戏打闹，人们如常的在街道上行走，商贩整理着他许久未见的各色鲜果，带着脚帮标志的卫兵和平民坐在路边的遮阳伞下，喝着咖啡随意的交谈。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离奇，却又真切无比。

“新来的？”

见他盯着摊上的水果发呆，老板开口招呼道。Leonardo看向那人，什么也没说，对方便笑了笑。

“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我去过别的幸存者都城，但哪里都比不上这里。”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了一根，陶醉的深吸一口。“他们甚至有这个！或者说，他们能搞到你想要的一切！其他都城可做不到这点。”

Leonardo当然知道关于幸存者都城的传说，末日之后，官方体系被击溃，幸存者只能依靠自己挣扎求生。一些野心家抓住了机会，开始建立自己的领地。拥有军队和武器的人割据着已被摧毁的世界，但没有对抗病毒的解药，让他们很难守住自己的地盘。在这其中，只有Shredder的帝国屹立不倒。

“你看起来很满意留在这里。”他审视着那人。“但要加入一座幸存者都城，必须先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脚帮不会收留无用之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中年人掸了掸烟灰。“资源有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要能活下来，其他都可以接受。”那人睹了他一眼。“但对你们这些变种来说，想要留下是轻而易举吧？”

Leonardo环顾四周，最后默默转身，开始往回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留在任何一座幸存者都城，因为留下，意味着出卖自己的所有。人类对非我族类有着天生的厌恶，即使接受了因病毒变异却未发疯的同类，也只是想方设法的控制他们牟利。而唯一的那座只接受变种的都城，聚集的不过是一群嗜血好战的野兽。

他回到了房间，足忍仍然立在门口，仿佛并没有看见他之前打算离开。Leonardo走到床边坐下，盯着虚空。

阳光渐暗，灯火点燃。他再次抬眼望向露台，霓虹微光映在眼里，冰冷的闪动。

漫长的坠落终于结束了。

 

“你要见我？”Shredder在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一副意料之中的得意表情。

Leonardo跪坐在地，低垂着视线，冷冷道。“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首领干脆的否认。“我只是收到消息，有个蠢货一直在激怒地下兽巢，我只是想利用你来分散注意力，趁机抓住兽王罢了。”

“但你失败了吧？”他讽刺道。“我和Bishop倾尽整个地球防卫军之力也没能成功，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做到？”

“死人还有什么好说的？”Shredder冷笑。“我让你活下来，而不是成为那只野兽的傀儡，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Leonardo怒声道。“你一直在追杀我的家族！伤害我的家人！我们之间只有血海深仇！如果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你！”

“什么家人？”Shredder却不在意他的挑衅，只是戏谑的勾起嘴角。“当我抓住你时，我可没看见他们来救你。不会是早就死了吧？”

他一时无可反驳，曾经的气势悉数散去，徒留下空洞的悲伤。“那你还等什么？”他低沉道。“我现在任你处置，你要放过这机会吗？”

Shredder却眯起眼。“为什么我要这么做？Leonardo，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他垂首不语，宿敌顿时嘲弄的笑了起来。“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故意试图激我杀了你吗？”

“随你怎么说。”他平静道。“我是你所憎恨氏族的最后一个依然活着的成员，也是这个氏族的领袖，没有比杀死我更适合为你的复仇结尾了，收下这个机会吧。”

Shredder沉默半响，似乎是在抵抗复仇的诱惑，最终开口。“不。”

他惊愕的抬起头。

“我不会杀你。”Shredder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比起这个，我对你有更好的计划！”

首领从王座上站起，走到他身前。他本能的绷紧身体，看着对方用冰冷的爪刃抵住喉咙，逼他抬起头对上宿敌的视线。

“你要臣服于我，做我的副手，为我效力。”首领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毕竟，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不是吗？”

那双宝石蓝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抗拒，但很快就被悲伤所淹没，最后回归于死气沉沉的虚无。

 

Karai的卧室如今是他的了，Leonardo站在梳妆台前，盯着手里捧着的蓝色面具，不敢去看镜子里穿着脚帮制服的自己。

他摩挲着面具的布料，依依不舍的把它放进木盒里，和红橙紫的另三条面具放在一起。与兄弟们从未使用过的备用面具相比，他仍然戴着与家人分别时所用的面具。因为时间久远，面具的布料破旧不堪，几乎褪色成浅蓝。

Leonardo看着那些面具，缓缓合上盒盖。他之所以向Shredder臣服，不过是出于折磨与惩罚自己的目的。他觉得自己不值得死于平静，他失败的如此彻底，不该被允许死后与家人相见，他理应受尽折磨后在暴力中死去。

当盒盖闭合，再也看不见那些色彩，他觉得自己余下的灵魂也被一同封存进盒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