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Escape-01

No Escape

Chapter 1

 

痛苦，困惑，迷茫。

他的身体仿佛在燃烧，同时又像块石头般沉入黑水的更深处，就连自我的存在也开始消散。他本能的奋力挣扎，试图重新浮上水面。随着自我意识的一点点恢复，他知道自己是被困在了梦中，一个他必须醒来的梦……

Leonardo竭力睁开眼，模糊的阴影慢慢变成了自己房间的天花板。他试图起身，却被一道穿心的剧痛所击退。低头看去，不由发出一声惊喘——他的身上绑满了绷带，血正自伤口不断渗透出来。

刀伤，胸口和腹部有贯穿伤，右手臂骨折，更多的剧痛来自头部的伤口。Leo分辨着自己的伤势，可到底是谁把自己伤得这么重，他竟毫无印象。

“你终于醒了！”父亲欣喜若狂的声音突然传来。他看见父亲冲进房间，扑倒在他身上，半哭半笑道。“感谢上天！把我的孩子还给了我！”

他想要安慰父亲，奈何自己动弹不得，只好用干涩的喉咙努力发出声来。“我很好，父亲……出什么事了？其他人在哪？”

Splinter抬起脸，泪水在皮毛间留下深深的印痕。“对不起，我的孩子。”

父亲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零碎，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的疯言疯语。但他还是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事实——他们在夜巡时遭到伏击，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只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目眩间，他听见父亲仍在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仿佛是想求得他的原谅。“我去的太迟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救不了他们……我只剩下你了，Leonardo！”

他的嘴唇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比如，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攻击他们的人？是Shredder吗？那个人亲自动的手吗？其他人真的死了吗？可看见父亲那么悲伤，纵然有千百万个疑问也只好作罢。

这可不是代表他就这样简单的接受了，这叫他如何能够接受？对他来说，他只是从一个痛苦的梦中醒来，就失去了所有。悲伤铺天盖地，Leo浑身颤抖，拼命想控制住情绪，眼泪却无法阻止的奔涌而出。他的心脏痛苦的跳动着，氧气似乎突然间消失了。

Splinter惊慌失措的抓住他的脸。“冷静下来，我的孩子！”父亲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要坚强，Leonardo！你的兄弟们希望你活下去！我也不需要你去为他们复仇！我只想和自己唯一的孩子平安的度过余生！”

他紧紧闭上眼，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呼吸。“我会好起来的。”他强迫自己镇定。“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父亲。”

 

但他没有。

 

漫长的三个月后，生活看似恢复了正常。

在父亲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口终于愈合，可身体却恢复的出奇的差。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濒死，可这一次，他的身体却像是放弃了。

Leo假装自己没有被冷酷无情的现实所击碎，只以微笑回应父亲的期待。

可人人都有极限，当绳索绷得太紧，就会断掉。

 

他浑浑噩噩的醒来，感到口渴。Leo看了眼放在对面书桌上的水杯，短短不到三米的距离，如今却像天堑。他挣扎着坐起身，双脚落地就像踩在柔软的棉花上。Leo慢慢挪到桌旁去拿水杯，右手臂却一点也使不上力。试探着握拳，手却不自觉的颤抖。

也许是伤到了神经，他的手臂显然没有像该有的那样恢复。

也许他再也无法握刀了。

他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咽了回去。

没关系，他还有另一只手可以用。

Leo用左手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水，然后打算去浴室洗脸清醒一下。他从不愿整天待在床上，只要可以，他总是想四处走走。但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清醒与昏睡间度过，他可不要把难得清醒的时间浪费在床上。

去浴室是另一种征途。

他一手扶着墙壁，脖颈像是无法支撑他头颅的重量，令他只好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是如何缓慢向前挪动的。想想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能在屋顶奔跑，战斗……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甩开这想法。紧抓着失去的不放，除了让他更抑郁以外又有什么意义？如今，除了让自己更快好起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让父亲独自承担一切，为了他冒险去往上层，为了照顾他，在敌人的监视下带回物资，他不能拖累父亲。

Leo走进浴室，撑在洗手台上一阵脱力。他缓缓抬起头，盯着镜中面容憔悴满身刀疤的身影。胸口那道伤疤格外显眼，攻击他的人显然是想杀了他，招招致命。这具虚弱不堪的身影一点也不像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将死的生物。可明明他的伤早就好了，为什么他依然会感到虚弱呢？

 

“今天很幸运。”晚饭时，Splinter愉快的端给他一盘鸡蛋火腿三明治。“自从无法再和我们的朋友联络后，我一直担心医疗用品的问题。但我最终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相信一定能让你更快痊愈的。”

Leo默默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用叉子戳着鸡蛋。像是看穿他的所思所想，父亲温柔的握住他的手。

“不，Leonardo，这不是弱点，这只是人生的又一次历练。”Splinter的眼中满是疼惜。“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在拖累我。但这不是真的。”父亲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你是我最宝贵的孩子，Leonardo，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他的眼眶发热，愧疚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父亲送他回房，他谢绝了父亲的帮助，坚持靠自己走回去。父亲把药和水递给他，看着他吃下。Leo把空杯子还给父亲，然后蜷缩进被窝里。直到躺在床上，他才得以松了口气。

“睡吧，我的孩子。”父亲像小时候那样守着他。“我就在你身边。”

困意很快吞没了他，沉沉睡去。

 

日复一日，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钝痛令他苏醒过来，Leonardo习惯性的看向床头，原本该放在那里的药丸却不见了。他闭上眼，等待那痛苦自行褪去，然而却只是愈演愈烈。他不得不费力的起身，开始跋涉去楼下。

Splinter显然是出去了，巢穴里空空荡荡，缺乏生气。他低着头，只盯着脚下，这样就不用去看其他地方，看到逝去的兄弟曾经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他始终想不起来那晚的记忆，这感觉就像是一种背叛，仿佛他窃取了自己兄弟的性命。他尽己所能的加快脚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翻找间，一瓶从未见过的药引起了他的注意。

Leo拿起药瓶读着标签，发现是一种镇静类药物，忧虑令他心里一紧。

父亲生病了吗？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他拧开瓶盖，只见瓶里只剩一半的药丸，想来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

他放回药瓶，脑海中有个想法一闪即逝——那药丸和父亲每天给他吃的一样。

 

“来。”

父亲把药和水递给他，Leo看着手里的药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父亲，您生病了吗？”

Splinter不由愣住。

“我看见了，您放在橱柜里的那瓶药。”Leo承认道，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父亲顿时紧张的站起身，回避了他的视线，他内心的担忧顿时升腾而起。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时，父亲终于转过身来。

“恐怕你误会了，Leonardo。”Splinter沉重道。“那就是你刚才吃下的药。”

担忧变成了困惑，他一时完全无法理解。“可……可那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Splinter苦笑起来，试图隐藏自己的悲伤。“对不起，我的孩子。你伤得实在太重，刺中你胸口的那一刀虽然没有直接穿透心脏，却造成了严重的损伤……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感到虚弱。”

Leo怔怔的看着父亲，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Splinter仍在继续。

“也正因如此……你再也无法战斗了，Leonardo。如果没有药物来稳定你的状态，你会死的。”

 

Leo不知道哪一个现实伤自己更深，是失去最重要那天的记忆，还是在无知中失去自己所有的兄弟。又或者，是知道自己余生只能缠绵病榻，与药物相伴。

他可以坚强的面对折磨般的康复过程，但这个……这实在是太多了，他再也无法承受了。

不幸的是，他有大量的时间去思考未来。无法记起过去以及幸存的事实，令他充满了罪恶感。

他扶着墙壁，走着那条熟悉的通往浴室的路。曾几何时，他在这条路上和兄弟们谈话，和兄弟们玩闹。Leo几乎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觉到他们留在他皮肤上的温暖触感……他的膝盖突然发软，重重摔倒在地，从回忆摔回冰冷的现实。

Leo紧紧攥拳，指甲在手掌间留下血印。但相比他内心的伤痕，这根本不值一提。

他试过了，和父亲积极的度过每一天。然而内心深处，当他看着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父亲强颜欢笑，他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负担。

当晚，Splinter喂他吃药时，他把药藏在舌下，假装吃了下去。父亲一离开，他就把药吐了出来。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他不再吃药了，只是尽可能的陪伴父亲。他希望若父亲以为自己只是伤重不治，那么在失去他后，应该能撑得住。

第五天，Leo自无梦的沉眠中苏醒。醒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察出异样。他慢慢坐起身，忽然发现身体轻松了许多。他试探着下床去拿桌上的水杯，虽然有种大病初愈后的晕眩感，但他的双脚依旧稳稳踩在地上，就连右手也可以勉强拿起那杯水而不至于泼洒。

Leo盯着自己的右手，握拳再张开。连续五天不再吃药，他非但没死，反倒稍稍恢复了点力气。

但为什么？是父亲弄错了吗？

 

他一直等到父亲入睡后才悄悄离开房间，自重伤苏醒之后，Leonardo第一次探查整个巢穴。在这之前，除了自己的房间，他几乎从来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往巢穴的其他地方。

他站在幺弟的房门前，伸出手后却犹豫了，直到对真相的寻求最终令他下定决心。Mikey的房间就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明显被人收拾了一番。他又去了Raph的房间，发现同样如此。房间被收拾的过于整洁，一点也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因为也许是父亲收拾的。

他蹒跚下楼，道场是另一个令他怀念的地方。如今，武器架被革布笼罩，仿佛昭示着不会再有人使用它们了。

Leo依依不舍的离开道场，慢慢走到Don的研究室前。他抓住把手，却只感到一股牢不可破的阻力。

门被锁上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父亲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不知为何，那黑暗中的身影近乎无情，令他莫名的闪过一丝恐惧。

“只是睡不着。”他镇定的回答，又看向被锁住的房间。“我想念他们……”

“我也是。”Splinter走到他身旁。“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们仍然在我身边。我会收拾好他们的房间，就像他们随时都会归来一样。”

父亲的话语勾起了他的悲伤，但再一次，Leo觉得自己出奇的冷静。“为什么要锁上Don的房间？”

对方并没有在意他突兀的质问。“因为那里有太多的回忆。”父亲伸手按住门板，眼神恍惚，显然是沉浸在回忆之中。“因为，我想从这悲伤中保护你。你的伤势一直很糟，我担心这会影响你的康复。”

Leo沉默的看着门扉，巢穴重新陷入寂静。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父亲呢？

“我累了。”他最终道。

“我知道。”Splinter扶住他，他们开始往回走。

到了房间，父亲递给他一杯泛着苦药味的茶。

“这是用来安眠的草药茶，喝下吧，孩子，你会睡个好觉的。”

Leo看着那杯茶，不知为何充满了抗拒。但在父亲期待的目光中，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喝光了那杯苦涩的茶水，很快，汹涌的困意便令他昏睡过去。

他最后的记忆，是父亲与他额头相抵，一遍遍说着永远不会让他离开自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