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Escape-02

Chapter 2

 

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在道场的地板上，Leo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将每一个动作完成到位。但他的身体却像是另有想法，脚步总是慢上一拍。当他试图控制住呼吸与心跳，疲惫感像潮水般席卷而过。

“坚持住，Leonardo！你可以做到！”

Splinter在一旁鼓励道，令他咬牙逼迫自己继续完成动作。自那晚之后，父亲主动提出要帮助自己进行恢复训练，他绝对不能辜负父亲的好意。

右手臂的旧伤传来阵阵剧痛，膝盖开始发软。更多的汗水沿着下巴滑落，就连视线也在摇晃。

“继续，Leonardo，就快完成了！”

“是，父亲。”他听见自己含糊的应道，用力眨眼驱散眼前的迷雾。可他的动作逐渐马虎，脚步踉跄。

“集中注意！”父亲严厉的声音像鞭子般抽过空气。“你必须战胜你的弱点！我知道你能做的比这更好！”

“是……父亲。”

他的呼吸颤抖，世界远去了，只留下耳边乱如擂鼓的心跳。他的嘴唇麻木，口中发干，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虚弱感突然不可阻挡的翻涌上来，夺走了他的意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倒在地，撑着地板拼命喘息。

父亲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俯视他。

“已经六个月了，”Splinter的声音冰冷。“身体上，你早已痊愈。可内心深处，你却仍然被伤势所困。”

“我会努力的！”Leo立刻辩护道，但对方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六个月！你从未能完成一套Kata！不是任何一个高阶Kata，连初阶都算不上，是我自你小时候起便用来做基础的训练内容，即使以你的病症也该能够轻松掌握……可你却连这种程度也做不到。”

父亲的话语很平静，却像根针直刺进他的胸口。Leo低下头，无可辩驳，无地自容。但羞愧很快就变成了愤怒——他痛恨拖累自己的身体，也痛恨着自己。如果药真有问题，当他停止服用后就该好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急转直下，变本加厉。他怎敢怀疑父亲？那个如今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困扰你的不是伤势，Leonardo。”父亲的语气和缓下来。“是你自己，你在阻止自己痊愈。”见他沉默不语，父亲蹲下身，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那双眼中的冰冷重新化为了怜悯。“休息吧，Leonardo，明天我们再继续。”

 

明天，如今这词讽刺无比。

他可以有数之不尽的明天，他的兄弟们却没有，而每一个明天都与今日大同小异。

他一直期盼的训练变成了新的折磨，除了不断提醒他的无能与软弱外毫无用处。

失去了家人，他再没有资格称为领袖。无法战斗，便也不再是忍者。

那他算什么？

他到底是谁？

父亲递给他一盘热腾腾的咖喱土豆，他心不在焉的戳着土豆块，毫无胃口。

“我知道这不算好，但我们的食物有限。”父亲哄劝道。“试着吃点吧，Leonardo，你需要恢复体力。”

“April和Casey怎么样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自从冒险为你救治之后，我们便很难再保持联系了。所以我让他们暂时回农场，直到事件平息。”父亲遗憾道。“敌人对我们的损失一清二楚，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很想和他们联系，也许他们会告诉他父亲说不出口的真相。但没有手机，又无法离开巢穴，只能以后再说。

“我为你准备了功课。”

一本旧书放在他面前，Leo睹了眼，是本再熟悉不过的兵法书，也是他所阅读的第一本。

“我好多年前就看完了。”

“但你全都掌握了吗？”

“当然了。”

“是吗？那为什么那晚你仍然会失败呢？”

冰冷的领悟像闪电穿过胸口，他看着父亲，几乎不敢开口。“所以，那确实是我的错？”

“也许。”父亲收走他没怎么动过的土豆。“但记住，Leonardo，即使是最伟大的战术家也不可能常胜不败。”

他慢慢拿起那本书，翻开书页，页脚还有他年幼时的稚嫩字迹。他为了成为领袖准备多年，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我要你重新学习这本书，找出自己错在何处，并加以完善。”

又有什么意义？

Leo自嘲的想，他最想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使他吃透这本书，也无法让其他人活过来。

见他一言不发的合上书本，Splinter递给他一杯水。“不要松懈，Leonardo，敌人仍在猎捕我们，我要你用这本书的知识来保护自己。每天晚上，我会来检查功课。你必须用象棋来击败我，如果你做不到，你的训练就将增加一小时，就从今晚开始。”父亲伸出手，露出掌心三枚从未见过的陌生药丸。“来，它应该会比过去的更有效。”

Leo看着那药丸，他曾经对父亲带回来的任何药物都心怀忌惮。而现在，他接过药一口吞下。

“好孩子。”父亲抚摸着他的脸，露出欣慰的笑容。

 

Leo从未觉得学习是件枯燥的事，它本该让他平心静气，现在却只徒增烦恼。

父亲说他做错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决策害死了他的兄弟吗？因为显然，这就是父亲让他重新学习兵法的原因。

他心事重重的走进父亲的房间，发现对方早已准备好了棋盘，一旁摆着上好的茶水，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熏香味。

“坐。”父亲向他示意。

Leo在黑子后盘腿坐下，看着父亲落下第一子。

他们沉默的步步行进，构筑防御，暗藏杀机。Splinter试图掐灭他的反击计划，他便索性长驱直入，攻进敌方阵地。对方将皇后调上前来施压，他并没有退缩，而是继续进攻，丢掉第一个棋子不过是意料之中。

之后的数分钟内，他们各有所失。Leo在快速思考的同时体会到难得的畅快——他的技能并没有退步，他的决策依然有效，他对战术依旧娴熟。

他穿过对方的杀阵，步步紧逼，皇后、象与马在棋盘一角组成黑色的利刃，剑指国王。父亲捻了捻胡须，不紧不慢的调动棋子，不一会就巧妙的化解了他的围堵。黑与白开始互相湮灭，他看着黑子被分割吞食，从强盛到溃败而退，直至无路可走。

“将军。”父亲低语。

Leo盯着棋盘，确信自己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他明明就快要将死对方，可最后输的竟是自己。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Splinter质问道。

他默默摇头。

“那你便什么也没有学会。”父亲起身离开。“找出你的错误，这就是你的第一课。”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所有他原本擅长的一切如今都被粉碎，被贬低，被人轻易踩在脚下。他不但不再是领袖，无法战斗，甚至根本一无是处。

每一晚，他会如约去父亲的房间下棋。而每一晚，都会以他的失败而告终。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无论他使用何种策略，何种诡计，他就是无法赢。

沮丧与失望与日俱增，但父亲从不肯放过他。Leo几乎怀疑这是某种惩罚，惩罚他在那晚的失败。

“摆好棋盘，Leonardo。”父亲平静道。

他盯着手里的棋子，半响才把每一枚棋子归位。不出所料，当他完成布局，他的皇后用自己换取将死对手的最后一步，Splinter开始毫不留情的撕碎他的团队。

“休息吧，Leonardo，我们明天继续。”

“有什么意义吗？”在他能够阻止自己之前，他绝不该使用的那种颓丧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无法赢。这就是您想要告诉我的吗，父亲？我注定要失败？我所做的一切都徒劳无益？”

“是，也不是。”

他心里一紧，看着Splinter拿起他的皇后。

“你确实变换了你的策略，但核心始终如一。只要你一次不变，你就永远不可能赢。”

对方把皇后放在他面前，他突然明白父亲意有所指。“你并没有说皇后必须活下来，没有任何规则规定皇后必须活下来。”

“也许。”Splinter说。“但，定下规则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Leo静静坐在房间的黑暗中，眼前不断回放着棋局的每一步。

他看见的不再是冰冷的棋子，而是他的兄弟。

他的兄弟们在他的指挥下冲锋陷阵，进攻，遇袭，落败，身亡……

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而他会不惜一切保护他们。他为他们铺好了整个战局，然后把自己牺牲给敌人。只要再一步，他就可以将死国王。却也正因这一步，让他的战败成了注定的结局。

 

要想保护他的家人，他必须首先保护好自己。

 

时间无情的继续流淌，丝毫没有因为他家人的逝去或他自己的痛苦而放慢脚步。

白天，他会尽可能留在道场，只为了完成哪怕一次简单的Kata。到了晚上，他会去父亲的房间下棋。Leonardo几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他从未忘记兄弟们的牺牲，也从未原谅自己。

Splinter离开去取药的那天晚上，他不自觉的在研究室的门前停下，回忆着与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光。而越是思念，门内的一切便越是吸引他。

就这一次，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弟弟的遗物。就这一眼，然后，他会继续向前。

Leo设法撬开了锁，当他拉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本以为会看到熟悉的陈设，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毛骨悚然——研究室被高度破坏，并且有打斗的痕迹。而最深处Don用来存放标本的冷库把手上，有一个厚厚的血手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动，一步步踩着地上书籍与桌椅的残骸，走到冷库前。下意识的刻意忽略了血印的形状，Leo握住把手，用力拉开，三具灰绿的尸体赫然入目——他兄弟们的遗骸像被宰的牲口般随意的堆叠在内，已经结了冰。而那些尸体上，有着明显和他相同的刀伤。

 

“我说过不要打开这扇门。”

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的黑暗中响起，Leonardo猛转过身，发现Splinter正站在门内的阴影中，冰冷的注视着他。

 

-TBC-